异乡之雨

作者:黑曜石面具 更新时间:2026/8/9 7:24:13 字数:6416

       雨。连绵不绝的大雨从立足之处延伸至视线尽头,从地面上看,宛如由灰色迷雾组成的巨墙。

       雨这种东西没什么稀奇的。换而言之,世界上只要存在自然液态水的地方便会降雨,在安的家乡当然也是。

       只不过,家乡虽在梅雨季也会出现连绵数日的大雨,但这里的大雨,怎么说呢,出现的季节不对,而且在各个意义上也都更加强大。

       安用手在空中微微划拉了一下,感受着空气黏稠而厚重的质感,手臂挥动时甚至有种在切开固体的错觉。水汽已凝聚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安能感受到自己的衣服正坚定不移地吸收着空气中的潮气,越来越紧地贴在自己的皮肤上,而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安转头望向窗外。

       整座城市如同在水下一般,连雨声本身也变成了一种混杂的、层层叠加的轰鸣声——远处浮空艇引擎的低沉嗡鸣,近处快速路上车辆驶过时引擎连绵的闷响,还有雨水打在金属屋顶、通风管道和铁质栏杆上的噼啪碎响。身处其中时,仿佛能无时无刻感受到强大而厚重的音浪在城市中引发的震颤与共鸣,直至所有声音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安不想花精力在观察和抱怨天气上,但这份冰凉和潮湿实在让人不快。她深深地吸气、吐气,感觉进入肺里的水比氧气还多。要是在陆地上呛水,貌似也有点太莫名其妙了,她甩了甩脑袋。

       屋子里的家具和其他物品也没好到哪去,水汽执着地渗入了每一个角落。安的手拂过面前木桌上一本闭合期刊的封面,立刻感受到了上面凝结着的水珠。她抬头看着墙壁,发现那玩意的状态更加严重,再过一会估计能往下滴水了。

       “水汽也太重了,连室内都这样,”安小声说道,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与屋内另一个人搭话,“雨不停的话没问题吗?”

       “没问题,”旅伴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安感觉她的声音也溶在了水里一般,变得模糊不清,“这种雨下不久。如果湿度太大的话,可以把空调的抽湿打开。”

       安简单应了一声,但没有去拿遥控器,现在的湿度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她正前方期刊和书的封面上,反射着由窗外透进来的均匀灰光。雨幕貌似没有远观时那么厚重,阳光仍能部分透过云层,让窗外的景色不至于太过昏暗。

       但窗外的天光被部分挡住了。

       旅伴正站在窗前。她背对着房间,双手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面对大雨纹丝不动。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在她的轮廓上投下不断流动的阴影,让她肩部和头部的线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与外面轰鸣的雨不同,她仅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窗外某处被雨幕覆盖的远方。从安的角度看过去,旅伴黑色的短发在窗外灰光的映衬下展现出一层细密的边线,在窗缝渗入的微风的吹拂下,边缘正轻轻晃动,像是某种不安分动物的皮毛。

       安朝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大雨中模糊不清的城市和更远处几乎变成灰色色块的海面。数秒后,安收回视线,重新面向墙壁,将注意力转向摊在面前的资料。

       昨晚她从行李中翻出了为数不多的教科书和几册期刊,现在它们正四散摆在桌子上。在正式进入工作之前,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更多掌握一些有关永恒风暴的知识。不过,她从大学里带来的科研资料也就只有面前少得可怜的这么一点。

       她的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本,在翻开书页的同时自嘲般地笑了笑,她居然选择了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作为自己的工作对象。不过,这方面大家应该都差不多,毕竟在学校所学的大多是广范围的通论,就算是研究生也未必会从事自己研究的领域。

       但这不能缓解她在这方面的不安。

       她原本打算昨夜睡前就先翻一翻的,但散步对体力的消耗比她预期得更大。在回到住处后,她一躺下便睡着了。此刻,她正翻阅着灰色封皮的教科书,在目录中找到关于永恒风暴的章节,重新读了起来。

       文字很简略,只是简单地进行了描述,罗列出少量有代表性的坐标、直径、高度和年均活动频次,而在解释机理部分则充满了"尚存争议""不完全兼容"之类的措辞,换而言之,现阶段无法解释与分析。

       她合上教科书,又拿起一册期刊合订本。这玩意是她还在读书时从课题组的办公室内拿的,出版年份是一九九九年,在收拾行李时想着可能会有用,便顺手塞进了行李箱。她翻到目录,找到一篇题为《永恒风暴外围湍流特征的多源遥感分析》的文章,作者署名是三个陌生的名字,单位显示为某大学的气象研究所。

       她翻到正文,文章开头用了整整两页讨论数据来源和卫星轨道参数,中间是几组表格和频谱图,结尾一段写道:研究结果表明,风暴外围的湍流尺度分布与常规超级单体雷暴存在显著差异,建议后续工作进一步关注垂直方向上的能量通量变化。

       仅此而已,除了对观测数据和现象的汇总外,等于啥都没说。安翻到文章的结尾,那部分是一长串参考文献,大部分来自八十年代,有几篇的出版年份甚至早于一九七〇。

       居然连十年内的都没有,这个现象可不怎么好。

       她翻了翻剩下几本期刊,只找到了一篇与永恒风暴有关的,还只是在分析电磁干扰对导航设备和雷达的影响。

       安轻轻叹了口气。她找到一张附图,那是一张八十年代初绘制的风暴内部结构示意图,用虚线标示了可能的能量输送通道,用交叉影线表示推测的高密度区域。但有标注的部分只集中在风暴的外围,内部一片空白,在边角处印着一行小字:基于有限数据推断,待验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感到一种意料之中的挫败感:永恒风暴是每个气象相关领域的人都有所了解的基础知识,但绝大部分人对此也仅仅是“有所了解”,要是说得直白难听一点,也就是懂得不比那些外行们多多少。大部分时候,它仅仅是个闲聊时的话题,用于感慨“我们不懂的东西多的是呢”,谁也没有兴趣去做更进一步的探寻。在接受这份工作前,自己也对它漠不关心。

       安突然有了某种怪异的怵动感。她盯着面前打开的期刊,发现自己先前居然对于一个并不算遥远的巨大异常毫无好奇与兴趣,仿佛那玩意完全不存在。在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中,是不是也掺杂了诸多未被正视的异常和怪诞呢?

       "在看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丢下书,转过头,看见旅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窗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穿过房间,在她椅子的侧后方站定,正微微俯下身,目光越过安的肩头落在摊开的期刊上。旅伴的语气和昨天一样,冷淡,不夹杂多余的情绪。

       安转过脸,侧仰起头,对上旅伴的视线。旅伴那双深色的眼睛原先正低垂着看向期刊,现在却好像同样被安过大的反应刺激到了,带着略有些惊愕的神情盯着她。

       "我在看关于永恒风暴的资料,"在愣了几秒后安回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发现自己对它的了解太少了,想趁工作开始前多补一些。但是……"

       她顿了一下,对着面前的那堆书小小地比划了一下。

       "资料的数量很少,里面真正涉及内部机理的内容少得可怜。大部分都在讲外围观测和区域影响,好像这些年没有人真的在想办法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旅伴的视线从期刊上移开,落在安脸上,停了两秒。

       “这算是正常现象,”她小小地叹了一声,“现在这方面的技术都有很大不足。”

       旅伴伸手越过安的肩膀,拿过那本期刊粗略地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直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安侧过头,看见旅伴从床底拖出了她的行李箱,拉开拉链,从中抽出了一本深灰色的活页本,正面朝上拿在手里,走了回来。

       本子的封面是厚卡纸,边缘已磨得发白,四角的铜钉锈成暗绿色,表面还有几道怪异的划痕。旅伴将它转了过来,手腕翻转时,安注意到她的手臂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强壮,能清晰地看见肌肉线条,手掌中有几道很大的伤痕,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

       "想有个大体了解的话,可以先看看这个。"旅伴说着,将活页本递给安。

       安伸手接过。活页本比看起来要重,里面的纸张被压得很紧,需要略用力才能将它翻开。她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份打印的论文标题页,铅字排版的标题下印着"1963年修订稿"的字样,纸张已泛黄。

       她继续往后翻,纸张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内容很杂,有完整打印的论文,有复印后粘贴的期刊剪页,有手写的观测笔记,有几页是铅笔绘制的示意图,还有像是从某本书上裁下来的章节。

       旅伴拉开了安身旁的那张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旋即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目光则落在安翻页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安继续翻阅着,活页本里的内容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而她很快发现内容在时间轴上的分布并不均匀。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内容很密集,每隔一两页就有新的论文或观测记录。九十年代前半段也保持了一定的密度,有几份手写的笔记格外详细,记录了一系列气象浮空艇绕行风暴时的磁场和电场测量数据,字迹工整细密。

       但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内容骤然稀疏起来。她翻过几页夹着复印会议摘要的纸张,再往后,就只剩下零星的观测快报和内部通报了。进入二〇〇〇年之后,活页本里几乎全是简短的记录,最长的一份也不过半页纸。

       她翻到倒数几页时,手指忽然停了一下。一张对折的报纸剪报夹在活页夹的金属环里,纸面已经脆得发黄,边缘有些许裂口。她小心地展开它,上面是一则关于永恒风暴日常监测的短讯,日期是二〇〇〇年,内容只有短短三四段,说风暴形态没有异常变化,周边空域已恢复正常通航。安扫了一眼,又把它折回去,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一份天气预报中心的内部通报,日期是二〇〇二年,上面写着"本年度永恒风暴活动水平处于正常波动范围内,建议保持常规监测",落款盖了一个模糊的方形印章。她合上活页本,沉默了数秒。

       "为什么近几年的内容这么少?"她抬起头,看向旅伴,"这本子里收录的大部分研究都是九十年代以前的,二〇〇〇年以后的东西几乎没有,时间分布也太不均匀了。"

       旅伴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与安对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转向窗户,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雨上。雨声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宛如窗玻璃外面的世界在短暂地沉默之后又重新开口。

       "大多数研究都停留在汇总和预估的层面,"旅伴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晰,"观测风暴的形态变化、记录电磁辐射波动、评估它对区域气候的影响。这些工作可以做,也相对安全。"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但深入到内部机理——能量来源、结构维持、长期稳定性——那些问题很少有人真正解决。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有过一段理论活跃期,有几个团队提出过不同的模型,也做过数值模拟。后来进展不大,模型和观测之间的差距始终存在,有些假说被证明不成立,有些因为缺乏验证手段而一直悬空。九十年代中期以后,研究资金逐渐向实用方向倾斜,纯理论工作就慢慢断了。"

       她抬起眼,看着安,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语气中再次出现那种让人有些不安的音调。

       "到现在,大多数机构只做日常监测和预警。至于它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已经很少有人真的在意了。"

       旅伴说完这句话,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流畅,安静无声。她再次转身面向窗前,但说话的声音依然清晰:“有能力与野心去探究它的人只是少数,付出了实际行动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而且大多以失败告终。”

       她接着想到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嗤笑一声,黑色的短发伴随着动作晃动着:“不,这事应该与野心无关,只是不管是谁、在什么位置上,都没有兴趣去将大量时间精力投入一个难以理解又少有收益的领域,尽管可能会为此忽略诸多信息,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安再次从旅伴的声音中听出了那种兴奋与激昂,这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在短暂的沉默后,安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那现在呢?”

       旅伴同样静默了数秒:“现在,我们也许有了机会与它做个了断。”

       她的语气坚定得有些让人不安。安想到了昨天她们二人与负责人的对话,虽然当时这个话题没有进一步展开,但她也能意识到其中的分量之重。

       旅伴好像察觉到了安的情绪,她再次转向安。“我事先看过你在大学里的表现,”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你的课程成绩、参与过的各种研究项目还有写的几篇论文,你没必要为自己的能力担心。”

       安被吓到了似的抖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旅伴。

       旅伴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她的双眼正安静地注视着安,深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知识的缺乏可以很快补上,”她说,“你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些合适的材料。”

       说完,她再次安静地走回窗边,继续凝望着雨中某个位置,仿佛刚才已经将今天所有的话都讲尽。

       安坐在原位,愣愣地盯着旅伴的背影,和之前一模一样,旅伴的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视线越过雨幕落在远处。

       安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还捧着那本活页本,她将目光拉回到活页本闭合的封面上,但视线并未聚焦。在这个距离上,她能听见旅伴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从几米外传来,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这景象让她想起昨夜海边,旅伴凝视满月时的眼神和当时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银色的月光,但很明显,她的目光并不在月亮上,而是越过它,落在更远的地方。

       也许对旅伴而言,眼前的世界只是一个纤细而破碎的表象,如海面上满月的倒影一般,而她所凝视着的是远超当下之物。至于将她目光阻隔的是时间还是更难跨越之物,安便不得而知。

       不得不说,自己对她的了解依旧少得可怜。

       安没有继续就这个方向想下去。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活页本,手指摩挲着封面磨损的边缘。

       她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在活页本中的内容好像有什么缺漏之处,或者说,自己在第一次的翻阅中忽略了什么。

       安重新翻开活页本,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一次她不再看内容,而是看时间标记。每一篇论文、每一份笔记、每一张剪报都有日期,最早的是一九六三年,最晚的是二〇〇一年。她翻得很仔细,确认着每一个日期。

       她看到了一九八七、一九九二、一九九六,甚至看到了一九九九年的几份观测快报。但是——

       没有二〇〇〇年。

       她愣了一下,又将一九八五年之后的部分重新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不仅没有二〇〇〇年的任何记录,连"超级风暴"这四个字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里。她清楚地记得二人在浮空艇上换位前的对话,也依稀记得自己曾在科普杂志上看到过那次爆发的报道,那是一场规模远超正常波动的事件,风暴外围扩展了将近一倍,持续了数周,造成了大规模的空域管制和航线改道。这样一次重大事件,按理说应该在研究者的活页本里占据相当的分量。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将活页本向后翻,再次找到了夹在其中的那份剪报,拿起来再次读了一遍。那上面仍然只有官方的叙述,告知“超级风暴”已正式结束,一切回归正轨。

       她想起旅伴在浮空艇上谈起的"三年前那场超级风暴"。她没有对此做出进一步的解释,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安的直觉告诉她,对旅伴而言,那绝不是某种可以一笔带过的东西。

       安缓缓合上活页本,将它平放在桌面上。她转过头,再次望向窗边。旅伴仍然背对着她站着,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有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搭在窗玻璃上。那个动作很轻,安不确定旅伴是在触摸玻璃上流淌的水痕,还是仅仅单纯地换了一个站姿。她的全身沐浴在窗外灰白的光中,轮廓仿佛正消融于雨中,仅剩下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或意象。

       安张了张嘴,她差点让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安想问,二〇〇〇年的超级风暴,为什么这里未被记录,她在当时到底看见了什么,以及那场风暴在她的生命中到底有多大分量。

       但安没有出声。

       她看着旅伴的背影,看着雨水在玻璃上不停流淌的影子落在她的肩上、背上。那个背影看起来那样安静,安静到让人不确定该不该打破它。安感到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她还太不了解这个人,太不了解这座城市和那个风暴背后的全部脉络。

       况且,虽然不是经验之谈,不少人都有着不愿回首的过去或背负着不愿与人分担的重量。贸然试图去探求这些,对双方而言都不是什么愉快之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活页本翻开,翻到第一页。纸张的触感粗粝而干燥,和房间里的潮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稳了一些,开始认真从标题读起。

       窗外的雨没有减弱的迹象,但已不再如先前一般吵闹。温和的雨声持续地、均匀地填满了整个房间,将一切细微的响动都包裹进去。旅伴照旧站在窗前,照旧凝视着远方。

       安的指尖划过纸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读到第三篇的时候,听见旅伴轻咳了一声。她没有抬头,而是继续读了下去。

       安在心里把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又放了一遍,但也再次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必为此着急。也许等过了几个月,或等她们一起工作更长时间之后,她无需刻意询问便能得到答案。

       谁知道呢,毕竟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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