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落下来，林荫小路上面，地上的影子被风推着，慢悠悠向前爬动。
李长风脚步没有半点停顿，深色墨镜反射耀眼的日光，一只手随便插在裤兜里面。方才轻轻松松把三名成年咒术师按得抬不起头，对他而言好像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转过树丛，他和伏黑惠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周遭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
谈不上紧张，也不存在互相戒备。就好比两个活在完全不同节拍里的人，机缘巧合，脚步踩在了同一个拍子上。
先开口的是李长风，语气松松散散，轻松得如同在便利店随手挑一瓶饮料。
“一个人躲在这里啃书本？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伏黑惠愣了愣神。
低头看向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训练手册，指尖无意识收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本来就很不习惯被人突然搭话，更何况面前这个人，是几分钟之前展现出碾压实力的任课老师。
他没有躲开视线，只是把手册合得更紧，低声开口。
“卡住了。”
“是哪一部分？”李长风往前走近两步，一眼就瞥见书页缝隙露出来的图解，“十种影法术的基础节点？”
“嗯。”伏黑惠点头，心底悄悄泛起一点难堪，“召唤始终不稳定，影犬成型撑不到三秒就直接消散。我前后试了七次，每一回咒力输出明明差不多，结果却完全没有规律。”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觉听起来像是拙劣的借口。明明已经反复练习许久，连最基础的召唤都做不稳，说出去实在很难看。
李长风没有顺着话题说教，他弯下腰，从地面捡起一片枫叶。叶片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叶脉的纹路清清楚楚铺在叶面上。
他把叶子放在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枫叶微微颤动，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你好好看。”
“咒力不是拿笔照着线条画图，它是呼吸。”
伏黑惠皱起眉头，目光牢牢盯着那片叶子，心里满是疑惑。
不等他发问，李长风指尖轻轻一点，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咒力丝线缠上枫叶。枯叶悬浮升空，跟着他指尖晃动的节奏，慢悠悠上下浮动。
那模样，不像是外力强行操控，仿佛本身就拥有生命。
“刚刚翻书的时候，你眉头皱得都快拧在一起了。”李长风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教材写得太玄乎？什么气机牵引，阴阳交汇，写得跟莫名其妙的菜谱一样，看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动手实操。”
被直接戳中心事，伏黑惠沉默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这太正常了。”李长风随手一抛，枫叶顺着晚风飘远，“那帮老古董写出来的教科书，一半全靠脑补，一半故弄玄虚。老老实实照着书本死练，耗上十年都摸不到门槛。”
他顿了顿，随口补了一句吐槽。
“所以我上课根本不会照着课本来讲。”
伏黑惠抬起头看向他，眼里原先那一份敬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实打实的好奇。
“走吧。”李长风转身朝着实训空地走去，“换个地方聊。这边路上来来去去全是人，等会儿路过的学生，又要脑补我在搞什么奇怪表演。”
伏黑惠默默跟在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树影斑驳的小路，脚步声轻缓。初秋微凉的风擦过耳边，远处教学楼传来学生整齐的呐喊，喧嚣隔了很远，这一小块林荫，安静得像是另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实训场地铺满灰色防滑地砖，四周立着几根用来练习结界的金属桩。李长风走到场地正中央停下，回过头看向伏黑惠，直接点破根源。
“你遇到的问题，不在于咒力强弱不够。”
“是你太过执着，想要强行控制它。”
“控制？”伏黑惠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在心里慢慢琢磨。
“没错。”李长风双手抱胸，“每次结印之前，你都会在脑海里完整预演一遍全过程。第几秒输出多少力量，什么时候完成收束，所有细节你都想要死死定死，对吧？”
伏黑惠身体猛地一僵。
对方说的，完完全全就是自己一直以来练习的状态。
“问题就在这里。”李长风轻轻摇头，“十种影法术不是按下开关就运转的机器，它是活着的力量。你越是拼命压制掌控，它反而越会反抗。就好比硬逼着小狗乖乖坐下，它反倒非要到处乱动。”
这个接地气的比喻，害得伏黑惠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也就是说……我不该去控制？”
“不是放弃控制。”李长风纠正道，“优先学会感受。你连自己心跳的节奏都没有摸明白，凭什么命令影兽和你的力量同步？”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手，一根指尖轻轻点在伏黑惠制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伏黑惠浑身骤然绷紧。
没有攻击，也没有冲击，就只是简简单单一根手指贴在衣服上。
“闭上眼睛。别动，静下心感受三分钟。”
伏黑惠稍微犹豫，还是照做。
风声、远处的脚步声、树叶沙沙摩擦，一点点在感知里面淡化。
他清晰听见胸腔内部传来跳动。
咚，咚，咚。
沉稳有力。
紧接着，他察觉到体内流淌的咒力，跟着每一次心跳，一同微微起伏脉动。不再像往常那样杂乱失控，此刻流淌的力量，拥有属于自己的节奏。
“感觉到了吗？”李长风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过来。
“你的咒力本来就自带节奏。你打心底不信任它，它自然不愿意配合你。”
伏黑惠没有睁眼，轻轻点头。
“现在，把所有施术的念头全部放下。你想一想，如果要找朋友过来坐坐，你会一边敲门，一边拿武器对准门锁吗？”
伏黑惠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影兽并不是供你使唤的奴隶，它是你自身的一部分。不要下命令逼它现身，试着发出邀请。心里想着，好了，轮到你出来了。”
短暂停顿，他又随口补充。
“不要搞得像是背诵课文一样僵硬死板。”
伏黑惠深深吸进一口凉气，心里积压许久的焦躁消散大半。
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眼里已经看不见自我怀疑，只剩下一份沉静。
他缓缓抬手，开始结印。
动作很慢，但是每一个手势都稳稳当当。不去急躁输出咒力，也不强行拉扯力量。他就静静站在原地，如同等待老朋友赴约。
三秒过去。
脚下地面的阴影开始扭曲翻滚。
一头半透明的黑色影犬，缓缓从暗影之中浮现出来。四肢稳稳踩在地砖上，双眼浮动幽幽微光。它站稳身体，回过头望向伏黑惠，尾巴轻轻晃了晃。
成功成型，状态十分稳定。
一旁的李长风没有鼓掌，也没有大肆夸奖，只是简简单单点了下头。
“牢牢记住这份感受。这比写满一整本笔记还要重要。”
伏黑惠低头望着脚边安静的影犬，喉结滚动。心里千头万绪，一大堆话堵在喉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清楚，这远远不是终点，仅仅只是新的起点，但此刻这份体悟，他绝对不想遗忘。
看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长风忽然笑起来。
“别摆出一副要写遗书的沉重表情，我可不会收你的补习费。”
伏黑惠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低声说道：“谢谢您。”
“行了。”李长风转身打算离开，“下次遇到瓶颈直接来找我，不要抱着手册一个人蹲路边发呆，活像闹别扭的高中生。”
他往前走两步，脚步忽然停住。
背对着伏黑惠，声音放轻了不少。
“你跟我有点像。不擅长道谢，也从来不肯轻易认输。所以顺手多管这点闲事，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他迈步离开。依旧是那副散漫姿态，双手揣回裤兜，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伏黑惠站在原地，影犬乖乖趴在脚边，耳朵时不时轻轻抖上一下。
他低头看向手里皱巴巴的手册，又抬眼望向不断远去的背影。阳光落在银白的发丝上面，随风微微晃动。
他想起清晨晨练的时候，李长风站在操场边缘旁观众人训练。那时候自己只以为，这是一名依仗天赋、爱耍帅的老师。现在回想，当初的想法实在太过浅薄。
伏黑惠翻开手册，在图解旁边，一笔一笔写下一行字。
不是画线，是呼吸。
字迹稍稍歪斜，下笔却很重。
影犬凑上来，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伏黑惠弯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呢喃：“下一次，试着召唤影狼。”
远处教学楼的钟声当当敲响两下。
午后校园安安静静，风卷起几片落叶飘过空地。李长风的身影转过回廊，彻底消失不见。
伏黑惠留在原地，手攥着那本旧手册，心底还残留着震撼。方才短短三分钟的感受，几乎推翻了他过去全部练习思路。
困住自己许久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心态。
长廊的地毯吸收掉全部脚步声。
李长风摘下墨镜拿布擦了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脑海跳出一行淡淡的系统提示。
【羁绊值小幅上升，尚未达到奖励触发条件。】
他在心里面默默吐槽。
能不能不要偏偏挑这种氛围的时候跳出来，好好一段温情片段，被系统提示搞得如同弹幕刷屏。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日常相处，本来就不会掉落什么奖励。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靠着系统数字堆出来的。是这样一点一滴的引导，才能够慢慢改变一个人。
戴好墨镜，他推开教师办公楼大门。前台助教瞥见他，飞快低下头假装埋头干活。
李长风没有理会，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路过档案室门口，脚步短暂顿住。
房间里面传来夜蛾正道的声音：“新生评估模板下周上交，不许拖延。”
另一道声音应声作答。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往后还有没完没了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件，一大堆腐朽僵化的规则等着慢慢撬动。
但此刻，他心情还算不错。
至少今天，没有惨烈厮杀，没有绝望黑化。
推开办公室房门，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天遗留下来的杂乱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排班表贴在墙面，咖啡机也换成全新的一台。
坐到电脑前面，屏幕亮起，弹出校内通知。
【明日进行一年级基础适应性测试，请任课教师做好准备。】
李长风扫过通知，嘴角浅浅扬起。
“明天么。”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抽屉摸出一包奶茶粉，拆开倒进马克杯，冲上热水。
“希望这群小鬼，也能找到属于自己那一份呼吸。”
窗外夕阳缓缓下沉。
实训空地之上，伏黑惠还在反复练习。现在他已经可以接连召唤三只不同影兽，维持时间依旧不算长，但再也不会瞬间崩碎。
两名路过的一年级女生远远望着，小声交头接耳，话语随风飘走。这些声音，伏黑惠完全没有听见。
他手心微微冒汗，呼吸平缓安定。抬起手，再度结印。
这一回，他没有去翻看手册，不去回想背诵的步骤。
就静静站在原地，等待身体内部熟悉的节奏，如约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