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斜斜切入教学楼的长廊。
明亮的光线平铺在光洁的瓷砖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界线。
李长风踩着这条细细的分界线缓步走着。
左脚踏入暖融融的阳光里,右脚停留在微凉的阴影中。
像是自顾自玩着一场无人知晓、简单又无聊的平衡小游戏。
他指尖随意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迎新流程表,纸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卷起毛边。
方才布置迎新横幅时随手塞进外套口袋,被体温捂了许久,纸面带着淡淡的潮湿暖意。
李长风随手抖了抖纸张,心里默默吐槽。
这破表格改了一遍又一遍,再折腾几次,差不多都能拿来当草稿纸乱写乱画了。
绕过旧馆后院的小门,摇曳的树影骤然晃过视线。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黑色刺猬头的少年正贴着墙根慢行。
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看着有些散漫。
可他的每一步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走一寸,不少落一分,透着一股习惯性的谨慎克制。
李长风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喂,小刺猬头。”
他唇角扬起一抹散漫的笑意,出声唤住对方。
“躲什么啊?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伏黑惠的脚步瞬间定格。
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的瞬间,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
视线先落在对方脸上,随后轻轻上移,扫过推在额间的墨镜。
浅色的通透瞳孔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澄澈得近乎透明,温柔却又带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疏离感。
“……李老师。”
伏黑惠的语调平平淡淡,是学生面对老师最标准、最规矩的语气。
可李长风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的紧绷。
就像一只时刻警惕周遭危险的小兽,随时都做好了防御戒备的准备。
李长风没有上前,就这么懒懒靠在门框边。
嘴里咬着奶茶吸管,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是不是默认,所有老师见到你的第一句话,都是问训练进度、咒力控制怎么样?”
伏黑惠微微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错愕。
片刻后,他老老实实点头。
“……确实有这种可能。”
“那你可就猜错咯。”
李长风抬手,将空奶茶罐随手一抛。
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精准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没有一丝偏差。
“我今天半点工作都不想提,就想问你——有没有玩过《格斗之魂》?”
伏黑惠彻底愣住了。
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种答案。
“不是高专的模拟战系统哦。”
李长风转身往前走去,单手背在身后,随意招了招。
“是老式街机。跟我来,我在高专角落里藏了个老古董机型,年纪说不定比某些家伙的祖传术式都大。”
伏黑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李长风侧头瞥了他一眼,笑意散漫又戏谑。
“怎么?怕被人看见你跟最强老师打游戏,毁了你高冷的人设?”
“我没有这种人设。”伏黑惠立刻否认。
“哦?那就是怕输给我,觉得丢人?”
“……也不是。”
“那干脆走就好了。”
李长风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少年气的肆意。
“你现在又没课,我刚刚路过公告栏看得清清楚楚,你下午体能测试在第三组,足足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呢。”
伏黑惠心底轻轻一跳。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散漫的老师,居然连这种细碎的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迟疑片刻,他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旧体育馆后方的杂物通道。
这里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墙面的墙皮剥落大半,露出斑驳的水泥底色。
地面散落着零星的碎玻璃,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走在前方的李长风,脚步轻快得离谱。
完全没有特级咒术师、高专老师的沉稳模样,反倒像个偷偷翘课乱跑的学生头子。
通道尽头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链上挂着一把锁,只是早就被人悄悄弄松,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别多看。”
李长风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钻了进去。
“要是被夜蛾校长发现我还惦记着这个地方,肯定又要没完没了念叨我浪费资源、违规藏东西。”
伏黑惠沉默地跟着钻进铁门。
里面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储物间。
落满灰尘的货架上,堆着各式老旧破损的体育器材,蒙着厚厚的灰。
而储物间最角落的位置,一台复古街机静静伫立在阴影里。
屏幕微微泛黄,按键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纹路,唯独电源灯亮着一抹微弱的绿光,顽强地运作着。
“哇,保存得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李长风抬手轻轻拍了拍机台外壳。
“上一次有人来玩,估计是三五年前了吧。我记得当初是熊猫偷偷搬过来的,还被加茂撞见一次,吓得它连夜想转移机器。”
他摸出两枚游戏硬币,熟门熟路地投进投币口。
“选角色吧。”
伏黑惠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对峙的两个像素小人。
左侧是穿红色道服的格斗主角翔太,右侧是蓝发少女格斗家凛。
他微微垂眸,语气坦诚。
“我不太会玩这个。”
“谁一开始就精通的?”
李长风随手选了翔太,胡乱按着按键输入指令。
开局没两秒,就被系统AI一套连招直接带走。
他看着黑屏的屏幕,无奈摊手。
“你看,连我都打得乱七八糟,完全是狗啃泥水平。”
伏黑惠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长风随意坐在矮凳上,双腿懒散翘起,墨镜反光遮住眼底神色,嘴里不停碎碎念着吐槽。
“这游戏操作逻辑也太反人类了吧。轻拳判定比蚊子扑翅膀还弱,重脚还延迟半秒,设计这游戏的人,真该罚抄一百遍基础咒理。”
第二局,依旧快速落败。
第三局,他总算磕磕绊绊打出一记升龙拳反击。
瞬间兴奋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语气雀跃。
“看到没有!这就是翻盘的希望!”
伏黑惠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换你来试试?”
李长风干脆起身让出位置,把硬币塞进他手里。
“输了不扣学分,赢了我请你喝奶茶——虽然我现在这杯还没喝完。”
“我真的不太擅长……”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拗不过对方的热情,伏黑惠迟疑两秒,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他选了蓝发少女凛,操作格外生涩。
前两次出招全都被AI精准打断,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第三回合,他精准抓住了对手收招的僵直空隙,果断打出一记空中抓取,衔接落地连击,瞬间打掉对方半管血量。
就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住了。
“可以啊。”
李长风吹了声轻快的口哨,语气满是真心的赞许。
“节奏感很不错,就是太谨慎了,出手总是慢半拍。你要相信自己的反应,别总患得患失,想着万一失误怎么办。”
得到肯定,伏黑惠的心态悄然放松了些许。
第四局,他开始主动试探性进攻。
第五局,一套流畅完整的连招衔接终结爆气,屏幕瞬间炸开醒目的KO字样。
看着胜利的画面,伏黑惠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下一秒,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干得漂亮!我就说你绝对可以!”
李长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直白又热烈。
那一刻,伏黑惠心里紧绷了许久的某根弦,悄然松弛下来。
不是因为赢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游戏。
而是这位站在咒术界顶端、被世人称作最强的男人,此刻的开心纯粹又真诚。
像个拿到新玩具的普通少年,简简单单,毫无距离感。
“再来一局?”
李长风又投了硬币,兴致依旧高涨。
“……好。”
接下来的十几局,两人你来我往,有输有赢。
伏黑惠彻底放开了拘谨,操作越来越流畅。
偶尔抓住破绽打赢李长风的时候,嘴角还会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狭小的废弃储物间里,满是轻松细碎的氛围。
直到街机突然响起滴滴的警报声,屏幕跳转页面,弹出维护模式启动的提示。
“糟了。”
李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超时触发自检了,这老机器比摸鱼的公务员还准时下班。”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眼底带着笑意。
“走了,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伏黑惠微微疑惑。
“哪里?”
“屋顶。”
李长风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狡黠。
“全程监控死角,视野开阔,能看清整片校园的迎新布置。最重要的是——没人会管我们偷偷吃零食摸鱼。”
伏黑惠下意识想开口,说攀爬屋顶违反校规。
可话到嘴边,看着李长风那副“你敢拒绝我就带你硬上”的模样,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两人顺着老旧的消防梯往上走。
铁梯常年风吹日晒,早已松动,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哐哐的响动。
李长风走在最前面,动作轻盈利落,银白的发丝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晃动。
屋顶的平台不算大,四周围着低矮的防护矮墙。
平台中央随意摆放着几张废弃折叠椅,破旧的遮阳布搭在铁架上,勉强能遮挡一部分毒辣的阳光。
李长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下,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两罐冰镇汽水,抬手扔出一罐。
“接稳,摔碎了我可不赔。”
伏黑惠连忙抬手接住。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罐壁,一阵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紧接着,李长风又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是高专食堂的限定款抹茶大福。
“刚从食堂顺来的。”
他利落撕开包装,语气随意。
“千万别告诉夜蛾校长,不然又要被扣上滥用特权的帽子,念叨我半天。”
伏黑惠低头看着掌心翠绿软糯的大福,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坐着,安静地吹着风,没有多余的对话。
初夏的暖风缓缓拂过屋顶,带着温热的气息。
远处的校园里,传来学生搬运物资的喧闹声、细碎的笑闹声。
人间烟火的喧嚣很远,身旁的宁静很近。
“跟你说个事。”
李长风咬了一口大福,忽然慢悠悠开口。
“我第一次来高专报到那天,就摘了五分钟墨镜,结果全校女生直接请假三天。”
伏黑惠猛地呛了一下,嘴里的汽水差点直接喷出来。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骗你干嘛。”
李长风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开口。
“当时医务室直接爆满,心理辅导室排队排到走廊外面。校长连夜开会,专门定了条校规,特级教师亮相必须提前申报,防止引发群体性情绪波动。”
伏黑惠静静盯着他,眼神直白。
“……你在编故事。”
“哎呀,被你拆穿了。”
李长风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柔又鲜活。
“其实那天就是在校门口摔了一跤,把咖啡洒裤子上了而已。不过你看,越是离谱的谎话,越容易有人当真。”
伏黑惠低头抿着汽水,压不住嘴角悄然上扬的弧度。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和最强的咒术师一起坐在屋顶,吃着偷偷拿来的点心,听着幼稚又无聊的玩笑。
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平静。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开口。
“李老师,当咒术师……是不是很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有些后悔。
这句话太过沉重,打破了此刻温柔轻松的氛围。
可李长风丝毫没有意外,只是微微歪头,认真思考了几秒。
“累啊,肯定累。”
他语气坦然,带着几分无奈的慵懒。
“每天开会、审批文件、写各种报告,比我当年高考复习还要忙。”
伏黑惠抬头看向他。
“不过你问的不是这种累,对吧?”
李长风转头望向远处的校园,晚风拂动他额前的银发。
“你是在想,背负着特殊的力量,日复一日面对诅咒,随时要直面死亡,是不是很压抑、很疲惫。”
伏黑惠没有回答,眼底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才特意带你逃掉午休,来打游戏、吹风啊。”
李长风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空汽水罐,语气温柔又坚定。
“玩游戏、喝汽水、讲烂笑话,不是逃避责任。只是为了时刻记住——我们活着,从来不是只为了厮杀和战斗。”
伏黑惠静静看着身旁的人。
阳光温柔铺满李长风的侧脸,墨镜重新戴好,可眼角残留的笑意,依旧清晰可见。
这个人,强到凌驾整个咒术界,却会为了一局小游戏的胜利开心不已。
明明站在最高处,却愿意放下所有身段,陪着一个新生浪费午后时光。
历经无数黑暗与残酷,眼底却依旧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鲜活。
这一刻,伏黑惠忽然觉得,看似残酷凶险的高专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下次有空。”
李长风站起身,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