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上五点的闹钟响起,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次陷入睡眠,立马起身。残留着疲惫,她手肘支撑地板,软趴趴的站起来,摇摇头,深呼吸,心里默念:“马上要开始全国巡演,新曲子还没写完,加把劲,加把劲,明天的演出要演出的曲子我已经演奏过很多遍了,但是为了防止手生还是要坚持练习,练习曲结束后开始。”
洗漱完,她整理在厨房门口的被子,往水壶里接水,烧水,泡茶叶,然后拿出购买的面条下锅,加水,加油,拔点葱上去,煮熟,整锅倒在大碗里,用筷子挑自己的那一部分到碗里,然后再装便餐盒里,结束用塑料袋封碗。这是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学习、熟悉的事情,此前她从未泡过一杯茶,可是她现在已经学会掌控水温和倾倒的技巧。
吃完后,她习惯性的双手合十。洗完碗,把昨晚还没有写完的作业拿出来。她上课很认真,写作业也一丝不苟,哪怕自己并不在优绩主义之上的月之森中,从小到大的骄傲也不允许她放弃这些人生道路中重要的节点。
剩下的作业主要是数学,她沉下心写的很快,天逐渐亮了,她收笔的时候注意到。关上台灯,鸟也开始了它们的一天,肆意鸣叫。看了眼在“客厅”里熟睡的父亲,不仅酒味熏天,还因为不注重个人卫生还长出了满脸胡须,身边瓶瓶罐罐堆满的酒瓶也不让她清洁。她尊重这个养育过她的男人,尊重他的选择,从不管那些放到发霉的酒瓶;她爱着他,因此组建Ave Mujica开live赚取房租——在丰川家的大宅里,她从不知道外面的几十平小房子,不够她厕所大小的房间也要7万日元,而她一个未成年人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也赚不到。
“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该走了。”
父亲租的房子里市区很远,她要步行一段距离才能到地铁站,上地铁后也要坐个一小时,她通常都在这段时间补充睡眠,防止在课上犯困。但是又不能真正进入深度睡眠,万一坐过站,又要浪费时间来回。
到学校后,她看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到上课,课间把要写的作业能写的都写完,放学后去音乐室里练习,打工兼职,九点到家后创作新曲子。为了省钱,她不吃晚饭;因为没有钱,房子里没有淋浴设施,她洗澡到澡堂里洗。
她努力地适应这不同以往的生活,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向其他人展示自己的软弱,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彻底崩溃,但她没想到生活中不如意的事情总是一个接一个。
东京都,千代田区。
她将练习时间压缩,打工尽量减短,在规定时间内到达会场。这是全国巡演前的倒数第二场演出,作为史上最快在主流媒体出道乐队的操盘手,丰川祥子这个名字并不为大众知晓,他们只知道Oblivionis,也不知道在舞台上扮演人偶的她在这光鲜亮丽的一面背后,居住在连舞台的十分之一都没有的地方,每天在上课外挤时间赚取生活费... ...“佑天寺一心想要出名,这几天因为没怎么和乐队成员排练,所以没和她有交流的机会,不知道睦还记得这件事情吗?要和她安排好确定的时间。”她望着眼前的钢琴呆滞了一会,喵梦的声音传来:“人都到齐了,祥子,可以开始了吗?我可不想等下在舞台上演奏失误被大家的视频记录下来。”
“睦,初华,你们准备好了吗?”
若叶睦点点头,初华用话筒回复:“抱歉让大家久等了,Sumimi那边的活动实在走不开,小祥,我准备好了。”
祥子最后检查了一眼效果器,才在键盘上按下第一音,而后继续,到全曲结束。
“这次的状态很不错,还有半小时开始,大家可以去休息了。佑天寺小姐,等等,我有事情找你。”
祥子关掉钢琴的电源,走到脸上带着玩味笑容的喵梦旁边,喵梦没戴面具,她觉得打鼓的时候容易掉,她转身到祥子正面,手放腿上撑着脸:“这不是大忙人祥子吗?找我有什么事情?”
“关于你想去睦家里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诶,没想到你比我还急。才过去几天,攀关系这种事情自然要慢点来,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不会浪费自己的人情债。”
“我给你一个合适的理由。这次演出结束后,睦会邀请我们去她的家里作客。代价你心里清楚。”
“好好好,我这次不会摘面具,可是下一次、下下一次可就说不准了。”喵梦站起身,她和祥子面对面,距离连20厘米也没有,祥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喵梦呼吸打到她脸上的空气:“祥子啊,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今天还风靡的东西或许明天就不火了,不把握住现在这个乐队的大好机会,你真的觉得今后还有像Mujica一样的存在吗?”
“佑天寺小姐,希望你知道,我不会让这只乐队的流行止于一时,我说过,请将你们的人生交给我,你的是,乐队的其他成员也是。”
“真是道貌岸然啊,丰川小姐。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诚实’。”喵梦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头也不回的走了。
于此同时,Ring,门口。
“soyorin,准备好了吗?”
乐队排练结束后,爱音把手中吃完的抹茶巴菲递给立希,长崎素世在前台把自己的贝斯放好,冷冷的嗯了一句,径自走出了门口,爱音连忙跟上去。
“这个乐队就这么好听吗,值得你跑这么远。”
“倒也不是多喜欢,我只是想网上都很火的乐队,应该要多去了解,首先是可以不过时和别人有共同话题,其次是不去了解不就没办法一直进步了吗,我们说好要组一辈子乐队,就是要多去创作让自己喜欢的东西,老是一样的东西,总会有厌烦的一天,对吧soyorin?”
“也许吧。”
“其实我觉得还有一点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她们已经上了地铁,天色渐渐暗淡下去。两人坐的不算远,但还是隔了一点距离,是素世刻意隔开的。
“祥子好像也在这个乐队里,还有我关注的一个博主喵梦亲。”
“哦。你怎么确认的?”
爱音掏出手机,打开y站,将Mujica的live画面打开,指向键盘手,她们两那点可怜的距离瞬间消失。
“外形很像,对吧?”
“有点。”
她退出这个视频,又把幕前的开场白展示出来。
“你再听声音。”
“确实有点像吧,但是不确定。之前你给我放的不是这一段。是叫喵梦亲?这个人你又是这么认出来的?”
“她视频里天天说自己加入了一只乐队,以超级快的速度出道,还说自己的乐队现在很有名。大家基本都在猜测,直播问她也没有明确否认。”
“你就这么信了?人云亦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素世的脸眉毛压低,别到天边去,爱音也不生气,把手机关了放回包里:“等下现场听的很清晰,你可以确认了,哎,这可是抽奖抽到的好运锦鲤票,soyorin一直这么愁眉苦脸,好运说不定某天就会离开哦。”
“有你这个大好人在怎么都不会远的。”
下车,素世察觉到人潮拥挤,粉色头发的少女都和她散了。她发了条语音:“座位上集合。”对面发了只小猪点头的表情包,素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
“来看这个乐队的人各个年龄段都有,真是稀奇,不过粉丝基本盘这么大,这么快出道也是正常。爱音喜欢追热点,时髦的毛病依旧没改,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来,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里走散了,真实的。”她一直拉着脸在心里忍耐周围的嘈杂,有人说:“能来看Mujica真是活着都有意义了”“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之类的话,她都一律在心里反驳:“不就是一只乐队吗,值得把生命都搭上吗”。可她转念一想这说的好像就是自己,在座位上等待着爱音时,她忍不住对着周围源源不断人群说:“看来这只乐队魅力很大,姑且听听看吧。”
演出是从一声哀叹开始的。灯光在人基本到齐后暗了下来,然后聚焦到舞台上幕布的月亮,向下,再到舞台上的人。
“Doloris,醒醒,苏醒之夜到了。”
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大厅的混响下有些模糊不清。但是素世听的出来,这就是丰川祥子的声音。她站在阶梯上,身高,身形都符合她心中的形象。
“需要我帮忙叫醒她吗?”一道有些不正经,戏谑般的声音接上去,她看到的是位粉色头发的女性。
“如果强行唤醒,她的灵魂可能会崩溃。”语调很平,几乎没有波澜,甚至有些压抑。这几个人的性格都很不一样呢,素世想。
“姐姐大人... ...”这个声音,清晰、却带着甜腻的感觉,她太熟悉了。睦为什么也和祥子一起重新组乐队了?
“别担心,月光会为我们唤醒她。被阴影吞没的月亮将重获生机,悲哀的人偶,会再度获得短暂的生命。”祥子举起手,朝着幕布上的月亮,就好像是邀请,那轮月亮由半圆变成了圆形。
坐在舞台中间等待被唤醒的那个人站了起来,祥子大声宣告:“让我们开始吧,今晚的假面舞会!”而后深深鞠躬,其他几个人走到自己的乐器前,接着就是欢呼和键盘的弦乐效果器作响,今夜的假面舞会开始了。
“‘庆典再续。欢迎来到Ave Mujica的世界,我们在舞台上敬候各位光临,于点亮暗夜的月光下相会吧。’这个结束词写的真有‘祥子’的感觉啊。”
演出结束后,休息室内。初华拿着演出结束时赠送的邀请函观察,喵梦因为流了汗去补妆,祥子和工作人员确定最后的细节,乐队成员只有三个人还在这里。睦似乎是刚才失误了一点,在练习音阶,初华不好意思打扰她,就和海玲聊了起来。
“有自己的风格也是好事情,起码能在当下高度同质化的音乐市场里杀出一条路来。”
“海玲,你喜欢Mujica吗?感觉你的心总是在其他地方。”
“三角同学,‘在其他地方’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在一支乐队里最需要的我的地方,就是乐队演出和它的日常安排,同样也是我的职责,完成的很好,塑造了一支井井有条的乐队,这样还不够喜欢吗?”
“嗯,那我换个说法,你好像一直在排斥和别人在除了乐队安排以外的交流。比如说,聊聊自己的私事之类的。”
“可能是个人的理解不同吧。我只喜欢‘公事公办’。”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题,她提着自己的贝斯离开了房间,初华想和她道歉,却完全没来得及说,她就已经跑出去一样飞速离开了。
“海玲,你衣服还没换... ...”
结束后,爱音还沉浸在乐队的表演中的时候,素世已经提着包离开座位了。爱音连忙跟上去,可是素世完全没等她,爱音说了几遍“抱歉让一让”才追到素世,她拉住素世,两人停在河边的围栏边。素世脸更黑了。
“soyorin你怎么了?一言不发地走了。”
“祥子和睦都在这个乐队里。”
爱音顿感不妙。素世的语气太冷了,连语调都省略了。她想说些什么,素世已经露了个坚硬的背影:“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