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捆着扔上板车的。
双手反绑在背后,绳结打得很结实,勒进手腕。有人用撕下来的布条替她缠了肩膀,缠得潦草,血还是渗出来,在布上洇开一片暗色。她侧躺着,脸贴着板车粗糙的木板,闻得见干草、麦子和牲口的味道。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弄上这辆车的。只记得被扛起来的时候,世界是倒着的,火光从眼前流过,然后就是颠簸。中间有一段是空白的,像是被谁从她的记忆里撕走了。
车上只有她、几袋麦子,还有一堆抢来的东西:一口铁锅,两匹布,一只被捆住脚的鸡,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板车吱吱呀呀地走,轮子碾过土路,每颠一下,她的肩膀就抽着疼一下。
小队长骑着一匹矮小的马,走在车队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威风补回来。周围十来个步兵跟着车走,队列松松垮垮——有人扛着枪,有人背着抢来的包袱,有人叼着一根草茎,一边走一边骂这趟活儿不值当。没有人看她。一个反绑着、流着血的魔术师,和那几袋麦子一样,都是战利品。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血在布条下面慢慢地渗。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她想,至少她还活着。这个念头让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然后,箭来了。
第一支箭是从路左边的灌木丛里射出来的,擦着队长的帽子飞过去。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稀稀拉拉,但准头不差。一个步兵闷哼一声,倒下去,箭杆插在他大腿上;另一个捂着肩膀,惨叫着滚进路沟。队伍一下子炸开了。
"伏击!"
士兵们四散找掩体:蹲到树后的,趴进路沟的,还有两个躲到板车后面,手忙脚乱地打开兜里的纸壳弹,往枪管里倒火药。可没等他们装完,田埂后面已经有人冲上来了——是些农夫,拿着铲子、锄头、镰刀,还有一个举着一根当扁担用的木棍。他们冲得乱七八糟,却冲得很快,嘴里喊着些听不清的话。
刺刀相交。有几把枪击发了,声音又闷又响,在夜里传得很远。她看见小队长的马被勒住,前蹄扬起来,马上的小队长像一只口袋一样摔下来,落进路边的泥里。
她趁乱想站起来跑。可板车在刚才的混乱里歪了——车辕上的马中了一箭,正拖着车往沟里挣。她刚撑起半个身子,板车猛地一斜,她整个人摔了下去,脸朝下砸在泥地上。
嘴里一股土腥味,混着自己血的味道。她扭动身体,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用膝盖和肘撑地,挣扎着要站起来——手被反绑着,她只能把重心压在一边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一个士兵踉跄着过来,伸手要抓她。她还没来得及躲,旁边一个农夫冲上来,抡起铲子砸在士兵背上,两个人滚成一团,扭打在泥地里。
她爬起来,跑了。
她跑向树林。鞋底在泥地上打滑,她跑得东倒西歪,肩膀上的布条散了一半,血甩在身后的草叶上。她跑进树林,脚下全是树根和枯枝。她跑了大概十几步,被一根横着的树根绊倒,整个人摔出去,趴在一层落叶上。
她没有力气再动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从树影里俯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色的头发,晒黑的脖颈——她认得这张脸。村口田里的年轻人。火光里的那个身影。
"救救我,"她说,声音又哑又急,"帮我解开。"她侧过身,把反绑在背后的手亮给他看,绳结勒进手腕的地方已经磨出了血。
他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没听懂。
"为什么我要帮你。"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他们是南边来的,你也是。"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靴子踩过灌木的声响,有人在喊,从树林外面涌进来。
"我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她说。她自己都听得出这句话有多苍白。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解开绳子,没有扶她起来,甚至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掉,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找到她了!"
有人从背后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一阵失重感——她觉得自己像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被提住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问。不知道是在问抓住她的人,还是在问那个走掉的人。
"没什么。"
她垂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