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张没有撤掉的委托

作者:Ichigo麻婆豆腐 更新时间:2026/9/12 0:01:35 字数:7090

晨霜还没化尽,山麓集镇的大街上就已经被车轮碾出了一条条湿漉漉的泥痕。

从维萨尔高地西侧下山,在背风碎石古道和浅谷林间走了四天,风里那股裹着冰碴、刮得脸颊生疼的刺骨劲儿总算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河谷特有的湿冷,混杂着道旁公共烤炉升起的松木烟、粮栈檐下的发酵麦秆,以及大车上成捆绑扎的生牛皮气味。

集镇扼守着通往大河中游河港的水陆岔道,初冬时节格外拥挤。抢运货物的商贩挤满道旁,两轮推车与四轮货车将石板路塞得满满当当,赶车人呼着白汽催促着驮马。

我和贝芙莉踩着薄霜穿过卸货空地,推开了挂着双剑与罗盘木牌的公会侧门。

屋门推开半扇,铁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随之涌来的是劣质烟丝、湿羊毛斗篷和滚烫黑麦茶的热气。大厅里光线略显昏暗,挂在粗黑橡木立柱上的防风油灯微微晃动,照着围在任务板前低语的冒险者。

「先把皮手套摘了,指尖都冻得发白了。」

贝芙莉合上木门,伸手替我抚平在风中吹散的斗篷前襟。她身上的短斗篷下摆还沾着清晨林道上的细碎草屑,但行动间依然不见半点拖泥带水。

「屋里暖和得很快。」

我搓了搓发僵的指节,目光落在大厅正前方的橡木柜台上,

「而且今天有更重要的正事——某位跟着我翻山越岭、抓过魔物、排过险情,却一直顶着见习凭证的侍从小姐,终于要在这里换上一块像样的金属牌子了。」

贝芙莉抬眼看我,翠绿眼眸里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浅笑:

「艾琳小姐,那只是按照公会章程进行的常规资格复核。在维萨尔高地的任务记录归档后,按里程与风险评级补办手续而已,并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庆祝的典礼。」

「怎么不算?」

我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凑近她,

「从今天起,你也是名正言顺持有银级铭牌的冒险者了。这就叫程序正义。」

贝芙莉没接我的玩笑,顺手从行囊侧袋里取出了盖着高地公社印章的羊皮纸旅行日志,以及她那枚磨损得露出黄铜底色的旧铜牌。

柜台后的年长登记员戴着单边铜框眼镜,接过凭证核对上面的工匠画押与公社签注:

「……闸门引导绳架设、悬崖索道排险协助、风路改道护送……记录很扎实,印章防伪也没问题。高地的履历积累得很充分,确实够换银牌了。」

「之前一直在路上,下山后正好顺路办理。」

贝芙莉回答得简洁得体。

「手续齐全就行。」

登记员拉开抽屉取出一块边缘刻着防伪齿纹的崭新银牌,砸下注册编号,又让贝芙莉在账册上按了指印,

「好了,以后凭这块银牌可以正常接取相应评级的区域讨伐和护送任务了。」

贝芙莉接过微凉的银牌,指尖在光滑坚硬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妥帖收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里。

我看着她收好铭牌,心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

说起来,离家旅行以来,我们经历过废弃矿坑坍塌、庄园密室,还有高地风雪与天瀑。可每一次要么是被卷进别人的麻烦,要么是在替别的贵族收拾残局。认真算起来,我还真没有像普通冒险者那样,正儿八经在任务板前揭下一张写着‘某地有魔物、请去讨伐、报酬若干’的标准委托。

更何况,我可不想在未来见到妹妹时,只能两手一摊告诉她——自己离家晃荡了这么久,竟然还只是个资历簿上一片空白的普通银级。虽然在公会的行规里,银级已经是绝大多数以此谋生者的常态,到了金级就足以算上一方精英,但做姐姐的总归要有那么点拿得出手的扎实履历才撑得起面子。

「贝芙莉,」

我朝右侧任务板扬了扬下巴,

「既然办完了,要不要看看顺路的单子?」

贝芙莉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任务板上钉着大大小小几十张泛黄纸片,有找山羊的、护送冬粮车队的,也有清理林间野猪的。

「艾琳小姐,」

她转头看我,眼底带着洞察的笑意,

「您是不是在想,既然走到了河谷,就必须接一桩‘听起来最像冒险’的任务?」

「咳……我只是在考虑履历的积累,顺便给旅行经费做点合理补充。」

我轻咳一声,

「而且我们接下来沿西向大道去大河中游的河港还有好几天路程。顺路解决个小麻烦,赚出两人的口粮和热汤钱,不是两全其美吗?」

「前提是:不大幅偏离主路、不需要在野外长时间露营,并且委托方已经交足了公会担保金。」

贝芙莉熟练地列出三条标准。

「完全同意。」

我们在任务板前站定。我的视线掠过繁琐的护送与寻物任务,停在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

【委托性质:区域魔物清剿】

【地点:磨溪村(西行大道岔路向南约三里,旧水磨周边)】

【情况说明:入冬前旧水磨及引水渠附近发现穴居魔物活动痕迹,家禽及小型牲畜陆续出现失踪,夜间地底有抓挠与刨土声。请求银级或具备同等实力的双人队伍查明源头,必要时实施清剿。】

【报酬:银币四十枚(公会基础押金已冻结留存,完成凭可核验的讨伐痕迹、遗骸或村代表签收单结算)。】

「磨溪村就在主道旁边,拐进去只要半小时。」

我说道,

「报酬合理,公会押金也在,正好符合你的全部条件。」

贝芙莉走近半步看了看日期与印戳:

「发布时间是十二天前。入冬前村庄为了保住牲畜急于清理隐患,不过这么些天过去,魔物可能已经迁徙,或者已经被当地猎户自行处理了。」

我抬手将羊皮纸揭下,带回柜台前。

登记员查了底档一边盖章一边说道:

「磨溪村靠着水渠和磨坊过冬,每年这时候都怕仓储出事。发布后没有收到过正式撤回的回执,预付的基础担保金还在公会账上挂着。按规矩,只要没收到带村公所印记的撤单文书,这单子就一直有效。不过提醒一句,要是进村发现他们自己把窟窿堵上了,按公会条例可以凭路程记录找公会核销两成跑腿补贴,别跟村民起争执。」

「明白,多谢。」

我收起盖好确认章的委托副本放进口袋。贝芙莉背好行囊侧头看我:

「看来今天确实有一桩‘标准冒险’等着我们了,艾琳小姐。」

「走吧,贝芙莉骑士。」

我笑着推开公会大门,

「去看看磨溪村的旧水磨底下到底藏了什么小家伙。」

---

离开集镇后,山势明显放缓。

西行的土路沿着宽阔的缓坡向谷底延伸,初冬的阳光透过铅灰色云层洒下来,照在褐色的大片冬田上,没有多少温度,但好在没有高地那种凛冽刺骨的狂风。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丛,水渠顺着道路平缓流淌,泛着冰冷铅光。偶有几辆运木材的大车驶过,车夫裹着厚羊毛头巾,朝我们投来漠然注视。

我和贝芙莉并肩走在路沿上,脚下的干泥土结着细碎硬壳,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如果是普通的穴居动物,比如地底掘土兽或者大齿獾,通常只会沿着菜窖和粮仓边缘打洞。」

我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黑麦面包推测道,

「但委托里写着家禽失踪,说明有攻击性。到村后先问清楚失踪地点,顺着爪痕和泥土翻动痕迹排查,应该很快能找到洞口。」

贝芙莉咽下一小块干酪,神色平静地提醒:

「艾琳小姐,那是旧水磨。」

「旧水磨怎么了?」

「水磨通常与引水主渠、排水分流道相连,周围紧挨着储粮木棚甚至烘干房。」

贝芙莉伸手将我被风吹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您平时最顺手的是高阶火魔法,但那种地方到处是木梁和干燥粮草,一旦顺手甩出大火,很容易把村里半个冬天的口粮全烧掉。」

我动作一顿,嚼面包的动作有些心虚:

「……我知道的。我又不是只会狂轰滥炸的莽夫,好歹也是正经把剑技和各系魔法结合得挺利落的魔剑士好不好?这次我主要靠剑,搭配点基础风系或者低阶强化,绝对不把火系往木结构上引。」

「您上次在庄园酒窖也是这么保证的。」

贝芙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那次是因为地下有毒瘴!是紧急避险!」

我抗议道,顺手把油纸包里剩下的几颗烤榛子倒进她的掌心里,

「喏,分你一半,堵住你的嘴。」

贝芙莉看着掌心里的榛子,嘴角微扬。她一颗颗放进嘴里细嚼,步伐与我保持一致。

走了一个多小时,三岔路口的石砌路标上写着“磨溪村”,一条窄泥路顺着水渠拐向南侧浅谷。

田埂边的菜窖整齐盖着厚麦秸草帘,渠边堆着修闸的带皮圆木,水渠引水口处还用木板挡住了一半防止冬冰撞坏水轮。一切都透着河谷农庄的紧凑。

转过浅谷拐角,数十栋木石农屋散在坡地上,村口大石坪上升起几缕灰色烟柱,空气中飘来柴火燃烧和烤面包的焦麦香。

「到了。」

我停步望向村口,

「比想象中要安静不少。」

「入冬前各家各户忙着封窗、腌肉和劈柴,路上人少很正常。」

贝芙莉低声说道,

「走吧,先找委托人。」

---

走进磨溪村大石坪时,天色已经泛灰。

正中央是公用的圆形石砌大烤炉,炉膛干柴噼啪作响,冒着暖烟。几名穿粗布围裙的村民正忙碌着:有人用铁铲取出刚烤好的小面包,有人把劈好的柴码在木架上,还有两人合力抬着沉重谷袋快步走向后方石屋。所有人低头干活,动作熟练有序。

一名擦拭木案的妇人停下动作打量我们。她四十来岁,身材结实,深蓝头巾包着夹杂早白的头发,腰间挂着黄铜钥匙、木尺和薄账册,右手食指留着常年记账洗不掉的墨迹。

「两位远道而来的旅人,」

妇人直起身在围裙上擦手,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磨溪村正忙着冬储清点,不便接待商贩。如果是借水买干粮,石坪东头的井和烤炉可以行个方便。」

「我们不是商贩。」

我递上盖着公会红印的副本,

「我们在集镇接下了旧水磨周边魔物清剿的委托,请问委托人玛格达·科尔女士在吗?」

妇人目光落在印戳上,神情微顿。

「我就是玛格达·科尔,粮仓保管员。」

她收回视线看着我们,语气透着平淡的推拒,

「不过两位白跑一趟了。那份委托村里已经撤销了。」

「撤销了?」

我有些意外,

「但我们在集镇接单时,公会并没有收到撤单回执,基础担保金也还在账上。」

玛格达神色十分平静:

「前些日子旧水磨附近确实有动静,丢过两只母鸡。但那只是野狗和老鼠,几天前已经被猎户用夹子和诱饵打干净了。水磨那边现在很安稳,不再需要麻烦冒险者了。」

她的语调挑不出毛病,双手自然下垂,眼神毫无闪烁。

但我心里却升起一丝违和感。一般村庄如果自行解决了麻烦,通常会抱怨公会动作慢或急着问退押金。可玛格达既无庆幸也无心疼钱财的意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已经安稳了”。

贝芙莉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静静扫过石坪四周。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烤炉矮墙下靠着四五张特别低矮的硬木小板凳,木质光滑;旁边案板上的浅盘里盛着五六个刷了蜂蜜水的小巧甜面包,表皮金黄焦脆,但直到炉火渐弱也没人伸手去拿,任由冷风吹去热气;石坪北侧的识字屋门半掩着,长桌木凳整齐干净,桌面上没有摊开的练习册;对面低矮石墙的缝隙里,还卡着一只沾着干泥巴的彩色木球。

石坪上人们搬运、劈柴与低沉交谈的声响此起彼伏,忙碌而规整,甚至规整得有些刻板。

我收回视线看向玛格达:

「既然已经解决,那是好事。不过按章程,我们需要带回签字回执才能注销档案。天色已晚山路难走,不知村里能否提供一间空屋让我们借住一夜?明早拿到签注我们就走,绝不打扰冬储。」

玛格达听到签字回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一时没想好该怎样回答,停了片刻才重新握紧手里的钥匙。

「……既然是天晚了,留宿一晚也是应当的。」

玛格达点了点头,挑出一把生锈铁钥匙,

「村西水渠旁有一间没人住的石屋,有火塘和床。柴火在檐下,水去渠边挑。旧水磨那边正在排渣,晚上请两位不要乱走。」

「多谢。」

玛格达领我们朝村西走去。路过识字屋时,初冬冷风将半掩木门吹得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空响,屋内依然一片死寂。

---

借住的空屋位于村庄最西侧的小径旁。

下半截用河卵石砌成,上半截是厚实松木板,屋顶长着干燥青苔。玛格达开锁交代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送走玛格达,贝芙莉合上木门插上粗木门闩。我打了个响指,指尖火苗点燃了桌上干涸半截的油灯,微弱黄光在屋里散开。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是一张铺着干燥麦秆垫的粗木双人床,中央是围着石块的圆形火塘,窗边矮木柜上扣着两只带豁口的粗陶碗,墙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处处留着普通人生活的痕迹,没有打斗或阴森气息。

贝芙莉去门外水闸打了半桶清冽渠水,点燃火塘干柴。吊锅里的水很快烧开,她切下硬干酪与麦饼薄片放进沸水,撒上干香草碎,狭窄石屋里顿时弥漫起热腾腾的咸香。

「趁热喝。」

贝芙莉将热汤递到我手里,顺势坐在我身旁的麦秆垫上。

我喝了一大口热汤,驱散了骨缝里的湿冷:

「活过来了……河谷的湿冷真是一点都不比山上的雪风好受。」

「因为山上有风雪时人一直绷着神经,下了山松懈下来,疲惫就会涌上来。」

贝芙莉小口喝着汤,侧头看向窗外。

透过布满灰尘的窗玻璃,能见村中零星亮起的油灯,几个裹着深色斗篷的成年人抱着成捆干柴或腌菜瓦罐沉默走过。

「艾琳小姐,」

贝芙莉收回视线低声开口,

「您也觉得玛格达女士的说法有些奇怪,对吗?」

我放下木碗,摸出口袋里盖红印的委托副本:

「何止奇怪。公会撤单流程严格,必须提交村议会印章的正式申明。玛格达不仅没走程序,甚至根本不在乎账上的四十枚银币。而且她说魔物已除,可村民脸上根本没有松了口气的表情。」

「不仅是表情。」

贝芙莉声音压得很低,

「烤炉旁留着一盘小甜面包,凉透了也没人碰;识字屋敞着门,里面也是空的;空屋柜上只有两只陶碗,但床底下塞着一双小皮靴。」

我转头看向床底,果然在麦秆阴影里看见了一双沾着草屑的半旧短皮靴,鞋头磨得发亮,鞋带系着松散死结。

「还有石墙上那个沾了泥的彩色木球,掉在缝里也没人捡。」

我忍不住皱起眉,

「说起来,今天从石坪、识字屋一路走过来,在街上好像都没碰见孩子,不知道都去哪儿了。」

「我也在奇怪这个。」

贝芙莉看着我,

「也许是入冬前村里有安排,比如送去附近大镇上寄读、去外村亲戚家走动,或者单纯因为天冷被大人拘在家里不准出门。」

「也是,没有依据前瞎猜也没用。」

我拉过厚毛毯裹在身上,

「先休息吧。不管村里有什么别扭的事,我们明早去粮仓找玛格达办完手续就清楚了。真不需要讨伐的话,我们就回主道去大河河港,不找多余的麻烦。」

贝芙莉替我掖好毛毯,用湿木灰盖住明火留下一层暗红炭火。石屋重归昏暗,我们在麦秆清脆细响中沉入睡梦。

---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耳边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声响。

那是一串非常短促、微弱的单音,像是粗木或骨管磨成的短笛在极远的地方吹响。声音单调而断续,轻飘飘地穿过门缝与石墙的隙缝,在昏沉的意识里回荡。我的身体仿佛脱离了沉睡的重压,思维变得轻飘而空白,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引力,下意识地掀开毛毯下了床。

脚掌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没有穿外袍,也没有披斗篷,我像梦游般机械地迈开步子,推开门闩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

「艾琳小姐?!」

一声急促而压抑的轻呼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阵温热的魔力从额前猛地灌入!

脑海深处那股浑浊感瞬间被撕开,清冽的凉意像冰水般当头浇下。我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前的景象迅速清晰起来——

刺骨寒风吹透单薄内衫,双脚踩在覆着白霜的坚硬冻土上,冻得生疼。四周不是石屋,而是村口大石坪与水井旁。水渠在几步外泛着森冷暗光,而我正笔直地朝着村外小径走去。

「艾琳小姐,快披上!」

贝芙莉迅速将厚斗篷裹在我发抖的肩膀上,紧紧扶住我的手臂,翠绿眼眸里满是罕见的后怕与警惕。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牙齿打战,脑子里一片惊愕,

「我明明刚才还在床上睡觉……」

「刚才听见门闩响,我以为您只是起夜。」

贝芙莉压低声音,

「但从窗缝看见您连斗篷都没披,一路顺着水渠直直往村外走,步子又匀又快,怎么喊都没反应。我追出来发现您神情发直、脚步不停,感觉像是受了某种精神层面的影响,我也拿不准,只能试着用魔法刺激您的意识,好在把您拉回来了。」

「我刚才……」

我深吸一口冰冷夜风,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在睡梦里好像听见了一段很怪的短笛声。隐约记得脑子发沉,接着意识就断片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怎么下的床、又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嘘。」

贝芙莉突然按住我的唇,拉着我迅速闪进水井旁巨大磨盘的阴影里。

夜风中,那段断续的短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紧接着,石板路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木轴碾压声。

借着月光,只见四名村民推着两辆双轮木车,正顺着水渠石径悄无声息地往村外走。

车上用粗麻布和油布裹得严实,从轮廓看,像是装满了谷袋、密封木桶和大包肉干一类的冬储物资。推车的四个人步调完全一致,低垂着头,没点火把也没交谈,推着沉重的木车默默前行。

车轮在冻硬的泥路上碾出两道深陷的重痕,顺着水渠一直延伸向村庄下游的废弃旧水磨。

几分钟后,旧水磨深处亮起了一盏昏黄微弱的油灯光晕,隐约还能听见水轮空转的沉闷水声。直到四道人影没入水磨黑影,石坪才恢复死寂。

「车上盖着布,看轮廓像是谷袋、木桶和肉干一类的冬储物资。」

贝芙莉声音压得极低,

「大半夜不点灯,运往废弃的水磨。」

「而且车辙明显比白天见过的载货车还要深,压得异常沉。」

我拉紧斗篷,回想起刚才自己也是顺着那个方向走出来的,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先回屋。」

回到空屋插紧门闩,贝芙莉往火塘添柴烧水,又拿干布替我擦去脚底的泥霜,把我裹在厚毛毯里。捧着微烫的热水喝下几口,发木的指尖总算恢复了知觉。

「艾琳小姐,今晚的事太不对劲了。」

贝芙莉神色格外严肃,

「那段短笛响起来没多久,您就突然神志不清地往外走。虽然还不能断定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机制,但这个时间实在太巧了。如果不是正好惊醒了我,您刚才就一个人走到村外去了。」

我低头看着跳动的火苗,白天的种种线索在脑海中飞快重组:

公会未收到回执的口头撤单、玛格达那片刻的迟疑、闲置的小板凳、空荡荡的识字屋、床底的小皮靴,以及深夜往水磨运送的物资和突兀的短笛……

「村里确实有蹊跷。」

我低声开口,

「白天那些反常的地方、玛格达口头撤单却没走完公会流程,还有刚才深夜推向旧水磨的物资……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可能彼此之间有什么我们还没看清的联系,明早必须仔细核对。」

「艾琳小姐,」

贝芙莉看着我,

「明早我们还要按原计划办完手续就离开吗?」

「不。」

我摇了摇头,

「我们再留一晚。」

「留一晚?」

「明天一早去粮仓找玛格达,表面上按公会流程核对委托,顺便把村里的情况仔细看一遍。」

我握紧陶碗,迎上她的目光,

「而且,如果明晚那段短笛还会重复响起,如果我又出现像今晚这样神志不清往外走的情况——」

我按住贝芙莉的手背:

「只要没有发生迫在眉睫的危险,你先保持安全距离跟着我,别急着立刻叫醒我。」

贝芙莉眉头一蹙:

「艾琳小姐,这太冒险了。」

「听我说,贝芙莉。」

我看着她解释道,

「今晚我离开空屋,到底是不是受了那段短笛的影响,我们现在无法证实。如果明晚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正好可以用事实来验证这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又会把人带去什么地方。你的潜行技巧比我好得多,只要你在暗中跟着我、保持警惕,等看清动向或者一旦发现危险再出手唤醒我带我脱身,我们就能把今晚这桩摸不着头脑的事弄明白。」

贝芙莉定定地看着我,翠绿眼眸在火光中微微闪动。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听您的。但只要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危险苗头,我会立刻打断它带您脱身。」

「一言为定。」

我拉过毛毯将两人重新裹在一起。火塘渐熄,窗外,月光照在水渠上泛着暗光,顺着村边静静流淌,一直伸向旧水磨黑黢黢的轮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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