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对不会有问题
折云山的雨在天亮前停了。
一整夜的大雨，把整座山泡得像一幅没晾干的水墨画。松针挂着水珠，石阶被洗得发亮，偶尔有一滴积雨从问云殿歪斜的檐角坠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布满青苔的砖石上。
苏小满蹲在道观问云殿的屋顶上，把最后一块瓦往左推了半寸，又低头看了眼自己临时拼出来的排水槽。
两根废竹筒，一张失效的引水符，外加从厨房顺来的漏斗。
很不正统。
但水已经顺着竹筒流到了殿外，没再往屋内祖师爷的牌位上滴。
“祖师爷要是有意见，今晚就会托梦告诉我的。”
苏小满拍掉掌心的泥灰，拎起放在旁边的旅行包，踩着湿滑的屋檐往下一跃。
少年落地时只发出一声轻响。
他今天没穿观内的道袍，而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明川中学的新校服。黑色短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浅褐色的眼睛却亮得很，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马上要离开住了十二年的地方、独自下山生活的人。
至少他自己坚持这么认为。
去山下的明川中学念高中，每天就不用五点起床扫听松坪，不用被大师兄追着喝药，也不用替师姐测试那些十张里总有一张会炸的试验符。
这能叫离家吗？
这分明叫脱离苦海。
苏小满刚走到山门前，脚步便停了下来。
苏清微正坐在石阶旁等他。
这位归岚宗现任掌门、道号听起来很唬人的绾月真人，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白色的长发挽在脑后，只簪着一根旧木簪。雨后的薄雾从她身后漫过，更衬得那张明艳成熟的脸不像凡人。
如果忽略她脚边那张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欠费通知单，确实很有一派仙门真人的风范。
“师父。”
苏小满没有靠近，反而退了半步。
“嗯？”
苏清微笑得温柔。
她越心虚，笑得越温柔。
这是苏小满从六岁起，用无数次血泪教训总结出的经验。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左边是山门，右边是断崖，后面那条小路昨晚刚塌了一段。苏清微左手端着茶，右手藏在袖子里，袖口比平时鼓了一点，里面多半塞着某种不能提前让他看见的东西。
“您要是来送我的，可以。”苏小满握紧旅行包的背带，谨慎地开口，“说两句舍不得我也可以。给钱最好，有什么任务免谈。”
“你这孩子，把为师想成什么人了？”
“您先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我再考虑要不要往好处想。”
苏清微轻轻叹气，露出了一个为人师长却惨遭弟子误解的受伤表情。
随后，她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玉佩。
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小，色泽介于灰白与青黑之间，表面刻着两尾首尾相衔的鱼。细看时，那两尾鱼仿佛并非固定不动，鱼尾随着晨雾与光线缓缓游移，像有某种东西沉睡在玉石深处。
苏小满的视线在玉佩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又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两仪镇岳佩。”
“听名字就很贵。”
“祖传的。”
“那我更不能要。我们归岚宗目前最稳定的收入，是二师姐在网上卖平安符和三师兄替人修无人机。我带着祖器下山，万一弄坏了，您把我卖掉都修不起。”
“放心。”
苏清微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它防丢、防灾、防早恋，认主以后还不用充电。为师检查过了，绝不会出问题。”
苏小满盯着她。
苏清微也坦然地看着他。
一息。
两息。
“师父，您说的‘绝不会出问题’，指的是它绝不会出问题，还是出了问题绝不归您负责？”
“瞧你说的。”
苏清微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慈爱得近乎可疑。
“为师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玩文字游戏？况且这法器还没认主呢，你想要它，它也不一定会认你。”
苏小满低头一看。
两仪镇岳佩已经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
他甚至没看清苏清微什么时候动的手。
苏小满立刻去扯系绳。绳结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活扣，手指一碰，却像从来没有开口一样严丝合缝。
苏小满又试着直接将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可他还没碰到那绳子，玉佩就像活物一样，自己运动躲开了他的双手。
这么有灵性的物件......
当中一定有诈！
“苏清微。”
“叫师父。”
“师父，您能不能先帮我把这玉佩取下来，我们有事好商量？”
“祖传法器一经认主，概不退换。”
“您刚才还说它没认主。”
“现在认了。”
苏清微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小满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是个好日子，不适合欺师灭祖。
何况他也打不过苏清微。
他低头看着贴在胸口的玉佩。玉石触感微凉，像刚从雨水里捞出来，却又隐约与锁骨下方那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相互呼应。
一丝温热从皮肤深处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小满抬起头。
“真没问题？”
“真没问题。”
苏清微答得很快。
山风越过残破的山门，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袖。她脸上仍带着笑，替小满压平衣领的手却停顿了一瞬。
“到了山下先给你大师兄报平安。学校里遇见解决不了的事，先走，别逞强。还有——”
“知道了。不能随便招惹看不出底细的东西，不能拿无辜的人试术，不能为了省钱连续吃三天泡面。”
苏小满重新背好旅行包，转身踏上下山的石阶，又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周末我会回来。您记得按时喝药，别趁大师兄不在就把药往花盆里倒。院里那些花花草草被您毒死了的话，大师兄又要生气很久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臭小子，周末回来帮我带一杯奶茶。”
苏清微笑骂了一声。
苏小满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但脚步却没有停。
雨后的山路蜿蜒伸进晨雾，山下城市的轮廓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新的校服、新的住处、新的同学，还有一整套等着他研究漏洞的校规。
怎么看都是很普通的高中生活。
唯一不太普通的，大概只有胸前那枚甩不掉的祖传玉佩。
走出十几步后，苏小满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玉佩里面，翻了个身。
他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
两尾石刻小鱼依旧首尾相衔，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常。
“绝不会出问题……”
苏小满眯起眼睛，回头望向雾中的山门。
苏清微早就不见了。
“我信你才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