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陈默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烫的耳廓。直播间在线人数只剩下孤零零的“1”，那个ID叫“月亮坠落”的用户，还亮着。
他嘶哑地对着话筒说了声“晚安”，准备关掉设备。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私信提示，来自“月亮坠落”。
“主播，你的声音在发抖。今晚的故事，是你自己的经历吧？那个被抛弃在雨夜的小孩。”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这是他藏在最心底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在那段胡编乱造的、关于“一个朋友”的深夜故事里，他也极力模糊了所有细节。
“早点休息。”他敲下四个字，准备结束对话。
“别急着睡，”对方秒回，“我给你点了外卖，红枣桂圆茶，润喉的。还有一份海鲜粥，你胃不好，别总吃冷掉的泡面。”
陈默愣住了。地址？他从未公开过自己的住址，直播间用的是虚拟定位。他警觉地回复：“你怎么知道？”
对方发来一个俏皮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歪着头。“你上次直播不小心晃到了窗外，对面的‘平安大药房’霓虹灯牌很显眼。这个片区，只有一栋旧居民楼的窗户能拍全那个药房招牌，我猜你住在三楼，左边第二间。因为那扇窗的窗帘，和你上个月晒在微博上的照片一样，是深蓝色的遮光布。”
一股凉意顺着陈默的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药房的灯牌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投下一小片红光。对面那栋楼，大多窗口都暗着。
手机又震动了。“别看了，我不在那里。粥要凉了，记得喝。”
几乎是同时，门铃响了。陈默猛地回头，心脏狂跳。他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他犹豫了几秒，拉开门，迅速将袋子拎了进来，然后反锁上门。
袋子里的粥还是滚烫的，旁边放着一小罐密封好的红枣桂圆茶。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娟秀，带着一丝不苟的整洁：“明天降温，你衣柜左边最下面那格，有一件灰色的厚毛衣，可以穿了。晚安，陈默。”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滞。她不仅知道他的窗户、他的胃病、他的童年往事，还……还知道他衣柜的布局？他猛地冲进卧室，拉开左边的衣柜门。最下面那格，确实放着一件灰色的厚毛衣，是去年生日母亲寄来的，他只穿过一次。她怎么连这都知道？
一种被完全看穿、彻底掌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他跌坐在床边，手指颤抖着打开那个外卖软件，上面没有任何订单记录。保温袋是全新的，没有任何店铺标志。
他回到直播间后台，点开“月亮坠落”的主页。一片空白，没有头像，没有动态，只有注册时间显示是半年前——恰好是他第一次开播的日子。他抖着手点开她的私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后，只发出一句：“你到底是谁？”
消息显示“已读”。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然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画面中央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大约六七岁，蜷缩在老旧居民楼的楼梯拐角，抱着膝盖，在哭。楼梯扶手上的绿漆斑驳，和记忆里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一模一样。
“那天雨很大，我刚搬到你们家楼上。我趴在窗口，看到你一直坐在那里哭。后来你被邻居阿姨领回去了，我就把我最喜欢的巧克力放在了你的家门口。你发现了吗？门缝下面。”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来了。那个湿冷的夜晚，被父母争吵声赶出家门的他，在楼道里哭了很久很久。后来邻居张阿姨出来扔垃圾，才把他带回去。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他确实在门缝下发现了一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微微融化了的巧克力。他一直以为是父母中谁放的，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很久，后来搬家时弄丢了。
“那块……是你放的？”他打字的手在抖。
“嗯。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看你。你转学，你考上大学，你来到这个城市做电台主播。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对方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速度越来越快，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急切。
“陈默，你的故事我都听了半辈子了。那些安慰别人的话，为什么不能安慰你自己？那个夜里没人听你说话，现在……我在这里。”
“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太想靠近你了。我给你的，都是最好的。”
“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我帮你换了土，加了营养液，放在阳光更好的位置了。”
“你上个月丢的那只黑色袜子，在洗衣机滚筒的橡胶圈里缠着，下次洗衣服前记得掏一下。”
陈默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信息，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开层层包裹的谜题，而谜底早就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但在这恐惧之下，有一种更复杂、更滚烫的东西在翻涌——被一个人如此长久、如此细致地注视着，哪怕是病态的，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奇异的安全感。
他慢慢走到窗台前。那盆原本蔫头耷脑的绿萝，果然精神了不少，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泥土湿润而新鲜。
他再次看向对面那栋沉默的居民楼。所有窗口都暗着，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屏幕。
“月亮坠落”的头像旁，显示着“正在输入…”。然后，最后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明天晚上，你播完节目，抬头看看月亮。如果我来了，就让它替我，跟你说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