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密集的雨点砸在路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给视野本就不好的黑夜又镀上了一层白色遮罩。
积水从高处往低处奔涌，裹着落叶和碎纸屑，沿路沿汇成细流，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
街道两边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一盏一盏地闪个不停。
忽明忽暗的光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罩里挣扎着喘息。靠近了还能听到电流在其中涌动的声音。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最后一盏亮着的路灯也熄灭了，原本还勉强看得见的道路此刻彻底陷入黑暗。
“唉……”墨依雨叹了口气，只得停住赶路的步伐，从书包中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将它放在自己上衣的口袋中，一个简单的照明系统就完成了。
她早就对黑暗习以为常，这种小事件可不会让她陷入慌乱。
但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墨依雨刚整理好，还没有踏出一步，一阵狂风从正前方袭来。
手中雨伞被吹得向后倾斜，像一个网兜阻挡着奔腾的气流。
在愤怒的大自然面前，墨依雨只坚持了几秒便支撑不住，一瞬的脱力，雨伞眨眼间就消失在雨夜中。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墨依雨身上，几秒功夫，她浑身的衣物就被浇得透透的。
好冷……也不知道那个笨蛋在做什么……
她双手抱臂，落寞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埋怨着墨澪雪，但想到他现在说不定还沉迷于游戏中，说不定连自己回没回去都不知道。
不过很快墨依雨很快就释然了，毕竟自由自在，没心没肺才是他的标签呢。
但她还是希望哥哥能像那时一样，出现在她身前。
“依雨，依雨……”
风中，夹杂着一道飘忽不定的温柔女声从她身后吹来，打断了她的心绪。
妈……妈妈的声音。
她驻足，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不，不对……母亲早就去世了。
是因为太冷了吗？我竟然出现幻觉了。
墨依雨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想让自己清醒起来，但那道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清晰起来。
“依雨，依雨——”
往昔温柔的女声此刻在她耳中，就像催命符一般，墨依雨没有回头，反而奔跑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一定是那些东西……明明已经好久看不到它们了，为什么它们又出现了。
“依雨！依雨！……依雨！”墨依雨身后那个东西，见她没有上当，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墨依雨的肺部像被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雨水的腥涩。
她不敢回头，脚下的水洼被踩得噼啪作响，但身后那“噔噔噔”的追击声却越来越近——节奏怪异，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关节敲击地面，又快又密。
手电筒的光在密集的雨幕中显得微弱而摇晃，只照亮了前方几步远的地面，积水正顺着路沿汩汩流淌。
残存的积雪加上连绵的大雨已经让道路结上了一层薄冰。
“啊！”墨依雨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上衣口袋中的手机也飞了出去。
手电筒的光一阵剧烈晃动，最终停留在路边一排紧闭的店铺卷帘门上，铁皮上倒映出一个扭曲拉长的影子。
那影子明明长着人类的四肢，却爬着行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好疼！”
她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浑身上下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冰凉的地面让她的体温迅速流失，不堪重负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的思绪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是什么时候看不见它们的呢？
八年前？不……不对，似乎还要更久一点。
对，对了……我想起来了。
似乎在他来的时候，这些东西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了。
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呢？
往日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一一在她眼前闪过。
直到一张镶着熊猫眼的憔悴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她如释重负般，再次露出了她那藏匿已久的笑容。
是的，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是独生子女，又哪里有什么……
“……哥哥呢。”
在喊出哥哥后，她脸上挂着笑容，彻底昏死了过去。
那东西见墨依雨没有了动静，竟然站立起来，变成了一个婀娜的黑发美女，但它的面容却令人不敢恭维——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张咧开到后脑勺的漆黑巨口。
那东西每靠近一步，声音便更加高亢欢快，仿佛一个即将拆开礼物的孩童。
“依雨！依雨！依雨————！”
最终，它来到墨依雨跟前，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脸颊，就像对待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般十分小心，在那称之为眼睛的漆黑孔洞中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欣赏完毕后，它轻柔地将墨依雨摆平，实质化的躯体逸散开来，化为一缕缕黑烟开始侵蚀墨依雨的精神。
“依雨！依雨！依……”
突然，它高亢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手掌——白皙、娇小、布满裂痕。
那破碎的手中正握着一颗漆黑、圆润的珠子，那颗珠子正是它的心脏。
当它还在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只手掌骤然发力，将珠子直接捏成了粉末。
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雨水中，瞬间被冲散成几缕淡黑色的细丝，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它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下一秒，整具身体从胸口开始崩解，化作碎片落入雨中，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最终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道灰色的身影处理完一切后，又将目光转向了还在昏迷的少女。
“哥哥……”
在念出那句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话语后，她化作一道灰色的光芒，融入了墨依雨的身体里。
墨依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道微光没入她胸口后，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原本蜷缩的姿态略微舒展了些许。
雨水落在她脸上，顺着额角滑落，但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得发抖，唇色也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了几分红润。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闷雷滚动。而墨依雨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