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光浅淡,落进盛星传媒顶层的会议室里,却生不出半分温柔。
冷白的光线铺在实木长桌、哑光真皮座椅上,处处透着规整、克制,以及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林美丽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她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灰白色的天光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二十几位经纪人和部门主管分坐两侧,每个人面前摊着一份新的艺人评估报告。
会议室里只有翻纸页的声音,没人说话。
公司管理层大换血后,正式坐稳盛星传媒副总裁位置的林美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风气。
清查业务摆烂、实绩空虚的混子艺人,整改漏洞百出的艺人经纪与内容合约,严卡内容制作的低效内耗项目,就连公司多年纵容的艺人特权、行业人情猫腻,在她这里尽数作废,没有半分通融。
上周林美丽签了三份解约通知,三个混了两年还没出头的流量艺人,打包送到了对家公司。有人私下说她心狠,但没人在会上提。
这段时间日盛星上下人心惶惶。艺人们尽数收敛锋芒,经纪团队人人谨小慎微,整个公司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下一个。”她把一份报告翻过去。
坐在她左手边的艺人经纪部主管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始汇报下一个艺人的季度数据。林美丽听着,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助理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林总,《新声风暴》节目组的负责人直接打电话到前台了,说想跟您沟通秦天的事。”
林美丽抬起头。
她没看那个助理,看的是坐在斜对面负责秦天那个组的经纪人老孙。
老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笔差点掉桌上。他小声说了句:“怎么打到前台了……”
“什么事?”林美丽问。
助理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说秦天在录制现场跟评委起了冲突,骂……骂人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秦天是谁——两年前公司在一场大学生歌唱比赛签下的新人,外形非常好,唱作全能。但因为市场原因,首张专辑被无限期搁置之后他便开始摆烂,无视公司打卡制度、不配合商务安排,经常通宵打游戏,第二天的行程迟到、缺席是常事,经纪团队从轮番劝说,再到严厉警告、施压问责,他全都左耳进右耳出,我行我素,半点不改。
上个月公司为了盘活他的路人盘,给他报名参赛,想借综艺热度刷曝光、攒流量,为后续商业资源铺路。秦天听说是音综,这次倒是挺配合,可刚录了两场,就出事了。
林美丽面无表情,问:“现场有观众吗?有人录视频吗?”
助理抿了抿嘴唇,答:“不清楚……”
林美丽把报告合上,出去打了很久的电话才回来。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跟节目组沟通的,反正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处理了。
她回到会议室,先是要走了秦天的资料,又把老孙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这人我知道,当时签约的时候我还挺看好的。他的专辑项目,为什么停了。”
老孙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林美丽要问的是公关方案、舆论应对、或者那个评委那边怎么安抚。没想到她问的是专辑。
“是……去年年底。”老孙斟酌着措辞,“其实专辑已经录了一半了,但钱副总那边觉得投入产出比不划算,实体唱片市场一直在掉,新人发片风险太大。想先把资源集中在那些能接商演跑综艺的艺人身上……就把秦天的项目暂时搁置了。”
林美丽没有接话。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孙认识她三年了,知道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和她在会议上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那不是不耐烦,是她在算什么东西。
“明天上午十点,让他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十点,秦天准时出现在了盛星传媒大厦二十三楼的走廊里。他没迟到,是因为昨晚老孙杀到了他的出租屋,连哄带吓地告诉他:“林美丽要见你,明天十点,准时到。你他妈要是不去,我一家老小以后就你养活吧!”
秦天靠在门框上欲言又止。
林美丽。
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
公司新上任的副总裁,从艺人助理一路爬到权力中心,手段狠,眼光准,翻脸比翻书还快。圈内人叫她黑玫瑰,说她美艳,也说她危险;公司里的人提起她,从来都是一副又爱又恨的表情。
他早做好了被公司解约的准备了,毕竟这半年来他给公司惹了不少麻烦,昨天在舞台上他飙出脏话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要滚蛋了。
“明天?十点?行,早死早托生!”
老孙见他答应得痛快,一脸不相信,又跟他磨叨了好一会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确定他不会半路逃跑,这才放心离去。
第二天一早,秦天卡着时间起床,洗了把脸,随便套了件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出门前简单梳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就去了公司。
盛星总部顶层,副总裁办公室门外静得吓人。
秦天站在门口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整条走廊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秘书台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处理文件,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他忽然明白,林美丽上任这些天,公司气氛已经紧张到了什么程度。
他今天闯的祸,恰好撞在了新官上任的枪口上。
秦天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林美丽办公室的门。
“进。”
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不高,很冷,像初秋掠过湖面的风,清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秦天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更冷。天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黑檀木办公桌、黑色真皮沙发和整面书柜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空气里飘着一缕香水味,锋利、冷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像有人在他鼻尖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
秦天只闻了一下,就莫名绷紧了肩。
办公桌后,林美丽端坐于椅上。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领口原本一丝不苟,却偏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长发盘得干净,只耳后落下一缕卷发,垂在白皙颈侧,冷艳里藏着一点不动声色的风情。
她看着他,眼尾微挑,眼神锋利,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落在进门的秦天身上,自带碾压全局的上位者气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施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便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凝滞厚重。
往日里怼天怼地、不惧镜头、不惧舆论、不惧任何人的少年,在这一刻,心底那点嚣张狂妄,被硬生生碾碎、压制殆尽。
秦天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卫衣、牛仔裤、乱蓬蓬的头发,还有昨夜通宵打游戏留下的疲惫,在这间办公室里,都像一种幼稚而拙劣的反抗。
林美丽指尖轻轻搭在桌面,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通透的裸色甲油,与她浓烈的红唇形成极致反差。
她静静审视了他几秒,终于开口:“综艺现场顶撞评委,无故旷工迟到,拒绝公司商务安排,秦天,你最近猖狂得很呐!”
秦天喉结动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辩驳、一肚子的不服,甚至想好要如何不卑不亢地对峙,如何蔑视这套资本规则。
可在这缕锋利冷冽的香气里,在她沉静又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他喉间莫名发紧,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汗,别说还嘴,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他们根本不懂音乐!”
秦天仰着头,却毫无往日的嚣张气焰。
林美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漠然。
“你懂,你怎么没坐在下面当评委?”她身体微微前倾,气场再度下压,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你签的是盛星的合约,拿的是盛星的资源,站的是行业的台面。在这个圈子里,对错不重要,懂不懂不重要,体面和规则才重要。你逞一时口舌之快也就罢了,你还敢当众骂人?你是不是太拿自己当盘儿菜了!”
林美丽的话难听,但每一句,都戳中行业规则,秦天哑口无言。
他是想反驳的,想告诉她那个评委有多不专业,说话有多难听,他引以为傲的作品被那个人全盘否定,他心里有多生气……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林美丽说得对,现在的他连盘菜都不算。
“我不管你有多少才华,有多少不甘。在我手下,永远只有两条路。”
她微微抬眼靠回椅背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要么听话登顶,要么滚出赛道。给老娘乖乖摆正你的位置。”
秦天胸口微微起伏,少年的傲气被狠狠压制,却偏偏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力气。他从未被人如此彻底震慑过,哪怕直播时被满屏弹幕谩骂,被团队轮番施压,他都不曾低头。
可今天,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败下阵来。
他向她承诺承诺往后会配合公司所有安排,按时参加艺人培训,所有通告绝不迟到缺席。
林美丽见他态度还算端正,松了口,答应他年底会找钱副总沟通,将他搁置许久的专辑录制项目提上日程。
这场约谈并不算长,却足够让桀骜不驯的秦天,牢牢记住林美丽这个名字。
全程他几乎没敢顶嘴,偶尔的辩解也细碎卡顿,全然没了往日的锋利狂妄。
直到被准许离开,他走出顶层办公室,关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那缕压迫感极强的玫瑰香,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
他快步走进电梯,一路下楼走出气派的写字楼大门,钻进自己的车里,他才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
秦天从兜里掏出半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
点火的时候,他的手居然有些抖。
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苦味漫开,稍稍压住了方才办公室里那股冷冽的玫瑰香,也压住了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慌乱。
他把车窗降下一半,初秋的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吹醒了方才近乎停滞的脑子。
那个女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指间明灭的烟头,眼前又浮现出林美丽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眼尾微挑,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的软肋上。
“要么听话登顶,要么滚出赛道。”
他压低嗓子模仿她的语调,不像。又学了一遍,还是不像。她的语气并不凶狠,可比发怒斥责更让人心里发怵。她也没有威胁他,可他偏偏半句异议都不敢提。
秦天把烟灰弹在车窗外,仰头靠回座椅上。
最让他憋屈的还不是她那些戳心的话。是她问他“你懂,你怎么没坐在下面当评委”的时候,他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下一秒,秦天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耳根发烫,眼底满是懊恼与憋屈。
他咬牙切齿,低声怒骂:“靠……我刚刚到底在怕什么?!”
不过一个老女人而已,不过是气场强了一点、态度冷了一点,至于吗?连说话都结巴了!
秦天越想越憋屈,恨不得折返回去重新对峙一场。
他弹飞烟头,双手狠狠搓了把脸,像是想把那股香气连同自己刚才没出息的怂样一块搓掉。
然后他踩下油门,引擎轰鸣了一声,车子驶离停车场。
灰白色的写字楼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直到变成一个不起眼的方块,他又低低啐了一句。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