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什么?”
“是转瞬即逝的未来,好像出现过,又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像我一样。”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在这个四周空旷旷的地方?”
淡黄色的荒原,灰蓝色的穹顶,一棵树默默伫立,向四周拼命伸展着枝叶。
太渺小了,在这个过于辽阔的地方,它的存在实在是不值一提。
但是,如果说这里只有它一个生命呢?
细细看去,荒原上尽是枯黄的草。既不腐烂,也不生长,这里的时间,只属于树,默默地生长,默默地腐朽,默默地倒下,只有风是它的伴侣。
那么,它刚刚是在和风交谈?
不是的。风是死的。风本是带着生命力的,但这是送给树的。一波风来,一波风去,活的风甘愿被树杀死。
它们空洞的瞳孔中,幸福的涟漪,与它们的身影一起缓缓消失。
树是在风中长大的。越长越高,冲破了云层,一点点占满整个荒原。
可是,云的上方究竟是什么呀?黑洞洞的一摊,什么也看不到。
似乎,风就是从那里来的。
树于是有了一个目标:冲破云的上方。和活着的风聊聊天。
树很寂寞。风来时,它很开心。风穿过它的身躯,死掉时,它竟也很开心。
谢谢啊,让我活下去。树时常这么说,对着缓缓消逝的风。
树不愿意死。它自己也不明白原因。这是心中不知何时就存在的念头呢?还是生命的倔强呢?
可是,我把它们杀死了。
是的,但是你因此活了下来。它们没有后悔,这是它们的使命,在你到达那片黑洞时,或许就会明白你的使命。
树的一生除了生长,便只剩下漫无休止的自问自答。
所以,它很寂寞。除了以杀死风为代价换来的时间,它一无所有。如果说这片荒原是一片墓地,那它就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哀悼者。
快点生长啊,快点生长。当我的枝条与黑洞相接时,一切必有答案。
风一如既往地死去,天地间寂静的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荒原依旧荒凉。
终于,树的枝条铺满了荒原。树梢只差一寸便挨着了天空。风越来越大,树依旧沉默。
快点生长啊,快点生长。当我的枝条与黑洞相接时,一切必有答案。
这一寸,树感觉长了好久。
因为,它看到了,在荒原之外,是树林。是比它矮小得多的树。但是很多,很密。浓密的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它已经看不到荒原上的衰草,它的身体已经覆盖了地表。
风猛烈地吹起来。死去的风依然是欣慰,满足的。但是树获得的生命里,充满了苦涩与不甘。
树与黑洞相连。
它什么也没看到。天空下起了雪,一丝风也无。
就像它无法抵达荒原之外,它也不能进入这片黑暗。
它第一次觉得痛苦了。就在树明白这个事实后。一直刮着的风,停了。
天空下起了雪,一丝风也无。它到底什么也看不到。
轻盈的雪,洁白如玉,飘落在树枝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树发出满足的笑声。
它没有死去?
不,它早已死亡。风停的那一刹那,它便死了。
是雪。
好美的风景,就像是做梦一样。雪花穿过树的身躯,落在地上,树在雪里消融。树成了一幅画,一个原本便不存在的幻想。地上的枯草露出来,黄色的外衣换成了绿色。
树消失了。风也消失了。雪不停地下着,却再也不能给草染上一丝白色。荒原开始生长,长成一片森林。树是矮而小的,但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蓝灰色的天幕一如既往,云层上的黑洞不知所踪,没有阳光,没有雪,只有风。它们给树林带来生命,树林赐予它们死亡。
树林们并不寂寞,它们彼此和睦,安心地通过岁月的轨道。
但是它们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生。不过本来也没有为什么,活着就好,活到尽头就会有答案。
风无言,在它空洞的瞳孔中,幸福的涟漪,与它的身影一起缓缓消失。
这里是时间的拐角,是记忆的回廊。螺旋向下的阶梯,勾勒出淡淡的迷惘。阶梯上方,是银灰色的空间,空间中央,黑色的团子依偎着绿色的树苗,睡的正香。树苗并不生长。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要同伴---倒不如说我想要并非虚度的时光”
“我们就是你的同伴。”
“记忆只有一瞬间的同伴吗?被我无数次亲手葬送的同伴吗?若我这样认同你们,我便不能认同自己继续活着。我需要奇迹。”
“奇迹?这就是你的愿望。”
“不,这不是。我希望我所生长的这片土地,能够以我的愿望存在。即使这只是一个梦,我也希望它们能拥有一份我的永远也不曾追求到的幸福。”
“你愿意付出什么?”
“付出你们曾经所付出的。”
“即使它们对这份幸福无所察觉?”
“我为什么要去追逐你们的脚步?”
“可是这很痛苦,你会后悔的……”
“告诉我你们为何微笑着死去。”
“我会把你的记忆带走,只留下那个愿望,只有你的记忆才能复活那群…呵呵,蠢货!。”
下一刻,雪落荒原。
为什么风会变成雪花呢?也许是因为记忆里包含着太多永远无法真正流下的泪水。
在弥留之刻方才觉醒的悔悟,在离去之刻方才明白的荒唐。世事无有无常,只有轮回,。
互相为彼此祈求着幸福。自认为不断完善着奇迹。到头来,只是两种极端的互相仰慕。目的也仅仅是为了让生命之花在囚笼中自然地开放,自然地凋落而已。
黑色团子身边的小树,忽地放出刺眼的光芒。一片叶子坠落,化作厚厚的书,小树还剩下五六片叶子,团子在这时醒来了。
“啊哈哈,真是好久不见了,旅途是否愉快啊,我的客人?”带着稍稍沙哑的声线,团子对着书愉快地说道。
书变成了一个人,严格来说是幽灵。被黑色袍子紧裹的身体显示出一种协调的美感,就像“人”一样,只不过袍子下其实是空无一物。同为黑色的帽子下闪着两点碧绿的火焰。
“你回来了,欢迎回来。我们的使命就要完成了。加快速度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何物发出的温软的话语淌入心田。绿炎温柔的波动了一下,又痛苦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我问你,你的使命,是什么?”冷漠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回荡。
“哈哈哈,我的使命?你看这四周,作为一个时光之角书店,是不是太空旷了?这里可是中心啊。我的搭档,嗯,就是这棵树,原先可是大的很。不过,每摆渡一人,便落一叶,绿叶落尽,便缩小一圈,又长出一树绿叶。它不会讲话,我后来发现它甚至连话都听不懂。我的使命,就是看着它缓缓消失,看着最后一个“黑衣”离去。在这之后?我怎么会知道。活到尽头自然会有答案。等你从这里离开,走下无尽回廊后,你肯定就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你问了什么了。我们的记忆,只能存在一个相见的时间。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我可以许下一个愿望,我希望像你们一样旅行。”
“啊,是吗?再见了。哦,这里是我最后一次来了。永别了。”
黑衣的身影瞬间消失。团子又开始打盹儿。
“到底许个什么愿望好呢?”它在梦中呆呆地想。“可不能像刚才那样敷衍啊。”
“喂,你是怎么想的?啊啊啊,你一直以来又是怎么想的?啊啊啊啊啊,我好想知道你的想法啊……”团子忽然痛苦起来。
“因为有你的陪伴,我不寂寞。所以在我完成使命前,不要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好吗?”
小树轻轻的颤抖,最后一枚叶子无声飘下。
团子睡着了。它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唯一的一棵树,在荒原上生长。
荒原上没有阳光,没有雨,只有风。它们甘愿被树杀死,成为树的养分。
“喂,你们是怎么想的啊,既然能够带来生命,就让荒原上长满树木啊!为什么只给我…喂,喂!”变成树的团子依旧吵闹。
“这就是你的使命吗?和我聊聊天啊…”树的声音缓缓低沉。
风无言,在它空洞的瞳孔中,幸福的涟漪,与它的身影一起缓缓消失。
“这就是你的记忆吗?可是我希望你,像树林一样存在着。不要怕,不要疑惑,我会变成团子,在你身边睡觉,和你讲有趣的事---因为我会去旅行,每年都会看你一次。你也不会孤单,因为有那么多朋友,即使你听不懂我的话,我也能把幸福的感情传达于你。这就是我的愿望。对不起啊,一直都不理解你。”
银灰色的空间缓缓崩塌。
小树消失了,团子消失了,银灰色的空间化作了一望无际的荒原。
荒原上没有生命,只有枯黄的草。
天空上没有云彩,阳光洒下来。
忽然,太阳旁边出现了一个黑洞,风吹下来,荒原开始生长。长成一片森林。树是矮而小的,但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刚好布满了整个荒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没有团子。也没有小树。
树林们并不寂寞,它们彼此和睦,安心地通过岁月的轨道。
但是它们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生。不过本来也没有为什么,活着就好,活到尽头就会有答案。
偶然眺望天空,它们会看到阳光正与风深情相吻,下一刻,它们一起死亡,成为森林的养料。
“喂,你们为什么这么傻?不过谢谢,谢谢你们,让我们活下去。”
森林也习惯了自言自语,就像忘记了年岁的老人。
这里没有夜晚。当一棵树感到困乏,它就会死去。倒下之地长出新的树苗,周而复始,循环不止。
“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你曾看着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和我一起摆渡无数黑衣。虽然我能听懂你的话,可我一分一毫也动不了,这就是我的使命呀。你很寂寞吧?但是不要紧,我们度过的日子,我都清晰地记着。”
阳光牵起风的手,对风轻轻地微笑,但风却沉默着,空洞的瞳孔中荡漾着幸福与满足的涟漪,
“啊,这也是使命呀……”阳光无奈地勾起嘴角。
实现了愿望的,究竟是谁?付出代价的,究竟有几人?留下的永远比带走的多,若不如此,又如何完成使命,许下新的愿望?
这是神的游戏,程序只能如程序那样运行。
阳光与风彼此拥抱,流下无言的泪水,将生命献给森林。泪水变成雪花,那是昔日记忆的结晶,为了生命尽头的奇迹,阳光选择了遗忘。
“喂!你们为什么这么傻?”森林变得只会说这句话。
阳光无言,风亦无语,一个露出幸福的微笑,一个眼神茫然却流露着温暖。
互相拥抱着,直到死亡将它们分开。
这里曾经是时间的拐角,记忆的回廊,下落的记忆之雪永不沉积,只是融入黑暗的泥土深处。这里的森林从不厌烦漫长的时间,活着就好,活到尽头自然就有答案。
雪花落尽的那日,二人复活的那日,所有的所有都将作为祭品,连同二人的存在和记忆,走向虚无的终点。那一刻,又有谁能料到?
方才消失的黑衣,看着书上消失的一粒光点,若有所思。
愿神赐予逝者安宁。啊,对了,它们已经脱离程序了吧?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