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叶把诊断书叠成四折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看人来人往,看云层飘动。随后他站起身,步伐不再沉重,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回出租屋,点燃抽了一口,却被这从未碰过的玩意儿呛得咳嗽。他自嘲地笑了,不由地道:“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错了呢……”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终点已经不远了吧。”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又抬起这只抽了两口的烟看了一眼,像看着一个不称职的告别仪式,冷灭,弹走。
【……初步推定为恶性胰腺癌,请尽快办理医院入住及相关治疗项目……】
诊断书是这样写的。
但不可思议的是,面对这种情况,双叶却没有那么悲伤激动——或许是因为他还没结婚,没孩子,写的小说也没什么名气。似乎——似乎对于这个世界,他的生死不痛不痒。
除了母亲。
“谁啊?”
“妈,是我。”
“小叶子?怎么这个时候打来——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赶稿赶晚了,顺便跟你说一声,这阵子可能忙……我打算去国外旅行一段时间……电话接得少。”
母亲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清醒了一点:“你身体还好吧?你从小体弱,别老是熬夜。去旅行也好,但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你放心。”
夜如常。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辰,似乎慢慢融为一体,没入拂过脸颊的夜风凉意里。
第二天,他辞去了便利店夜班收银的活儿。老板沧桑的脸上没多少波澜,也没问原因,只多结了两百块,拍了拍他肩膀说:“保重。”
收下钱,他联系了房东,打算退掉这住了四年的出租屋。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完。房东只说月底前离开即可。双叶把剩下带不走的书码在楼道口保安亭,贴了张纸:自取。这两天出去吃饭路过时,《百年孤独》和《白夜行》没了,剩下很多不太有名的小说淋了雨,封面皱起来,一直无人问津。
看着仅剩几千块钱的余额,他打算找一个海边小城。坐最慢的火车,住最便宜的青旅,每天去海边坐一会儿,把剩下的日子过成一场没人在乎的散步。他几乎整天都在手机地图上仔细翻找,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L岛。地方偏,消费低,一天只有两班船来往,冬天冷清,夏天才有游客。岛上猫比人多……
正要买票,手机却弹出一条消息。许多年没有动静的高中班级群里显示着:
本周末同学会,老地方酒饭,来的扣1。
底下很快刷了几条“1”。现在人都手机不离手吗?回这么快……他讪笑着摇摇头,本想退出,但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没有动。群里有人发了张高中毕业照,那些鲜活青涩的脸庞,印在双叶眼里。
高中……
毕业那天,少年时的自己总带着一份忧郁的清瘦,骨子里总坚信自己会成为有名的作家,抱着一本随笔小说的笔记本。不喜欢和人交流,只喜欢远远看着别人,用他人的表情,在脑子里天马行空构架故事,让未来在幻想里奔涌。
快毕业的同学们不再是平时清一色的校服,打扮得五花八门,一个染着金发的男生从侧面走过来,耳朵上戴着一颗银色耳钉,脖子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大耳机,里面似乎还传出一些BGM。他经过双叶身边时忽然停下,略藏踌躇的转头看了看双叶手里的笔记本。
“喂,你以后会把这些故事完成,写成书吗?”
双叶一愣:“……嗯。”
那男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痞的笑容,掩饰着一丝青春羞涩,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写的真的很牛逼,我会跪等后续的!”
对方说完就把耳机拉上来戴好,在正午的阳光里晃了一下,混入人群不见了。双叶知道,对方是高二转来、坐在自己后面那一排的同学,学习不是很好,自己和对方也没太多交集……他看过自己的笔记?小说?不……可能只是随口搭话吧?但他洒脱又真诚的夸奖,总让人觉得真切。
后来双叶写不下去、被人批评、趴在桌上不想动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金色的背影,想起那少年的笑容和赞许。
他在群里打了一个字:
1。
周六傍晚,一个可以通宵的酒吧饭馆。
来了二十几个人。比预想中少,有人临时来不了,有人不在本地,有人干脆没回消息。双叶到得早,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透风,挺好。旁边是个空座,再往里是几张已经开始喝起来了的脸。他们互道热情,还是高中时小团体的模样。有人聊到最近一部热播剧,双叶张了张嘴——他其实看过原著,想说点什么——但话题已经跳到谁结婚了、买房、升职上了。
那些话题与双叶像隔着一层玻璃,他只在外面看着,偶尔笑一下,不由地拿出笔记本,习惯般想写点什么,又放下。
班长转头注意到他,大声浮夸地说:“双叶?卧槽你居然来了?你毕业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写点东西,”他说。
“写什么?出版了没?”
“没,写着玩。”
话题滑走了。大家继续聊谁的股票涨了、谁的车换了、谁有了孩子。双叶低头捞毛肚,竹筷夹得稳稳的,正要送进嘴里,余光瞥见又来了一个人——身形魁梧,戴一顶火红的摩托头盔。他取下头盔,视线一扫,在双叶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眼中闪过一丝老友般的欣喜,往下落,看见了桌上那个旧笔记本,伸手拿了起来。
这人下巴有一点青色的胡茬,穿一件黑色皮衣,他比学生时代壮了一圈,眉眼间那股“不太合群”的气息倒是没怎么变。笔记一页页翻:“……这故事还是你高中写到的地方吧?后续呢?我可是记了多少年了,还是更在别处了?书名是啥?我马上去买——”
双叶看着他那张脸,记忆里那个金发、耳钉、竖大拇指的男生和面前这个人叠在一起,花了两三秒才重合。
班长看到来人,赶快招呼:“偌夜,赶紧,来这边喝!”
“没事,我先坐这边,你们先喝!”来人爽朗地笑着,坐在了双叶身边。“高中我坐你后面,你老在笔记本上写故事,我上课无聊时,可一直在后边偷看追更,是你的头号粉丝!记得我吗?”
双叶脑海掠过了很多高中的时光,嘴角微微扬起,如遇老友般:“怎么不染金毛了?”
偌夜抓了抓自己有些短的头发:“之前剃掉了,懒得染。”
他单手倒了两杯酒,两人碰了杯。一杯之后是第二杯,第二杯之后是第三杯。高中没太聊天的两人,却在此刻打开了话匣子,拿着笔记讲小说、讲点子,听双叶说故事的后续。
“这个修仙主角后来怎么样了?”
“……我还没想好。”
“你准备让他活着还是死了?”
双叶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气泡,眼前浮现出那份诊断书,一口酒下肚:“……活着吧。毕竟故事里,人都能修仙、能飞天,还落得无奈悲伤地死去干嘛……哪怕竞争失败,也释然幸福地活下去吧。”
偌夜看了他两秒,点点头:“那就让他活着。你写得挺好的,真的。给了那时还不爱看书的我,很多启发。”
“那时?之后你爱看书了吗?”
“看一些……后来总听小说之类,但我还是一直觉得你写得好!”
那天晚上他们边喝边聊,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吃着烤串——从小说讲到游戏,又说到那些像游戏一样的小说穿越文,不管雷点还是优点,不管吐槽还是赞赏,双叶总能在内容上说得很有趣,偌夜则可以哼出很符合情节的、儿时动画片或游戏里的音乐来搭情绪。
偌夜说有的书他看了却看不懂,比如《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双叶说:“读不懂才好啊,读懂了就没意思了。”
后来,不知道几点了,很醉了。一句醉话脱口而出:“如果穿越了,你想当什么?”
偌夜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那盏闪个不停的灯,想了很久:“想当妖怪吧。”
双叶转头看他。
“人活一辈子太短了,短得似乎能当借口遗憾、放弃、恨晚……”偌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但妖怪……书里都能活几百年吧?在山里跑来跑去,还不用交房租。而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写在笔记本上那句,可以如永生般追逐梦想……”
双叶似乎酒醒了几分,又端起酒杯,指了指墙角一只溜过去的野猫:“那我当猫吧。猫清净,不用过度跟人打交道,可以在一旁看这人间,一页页翻开……”
偌夜大笑,狐狸笑似的,眼睛弯成两条线:“瞧你这文化气息说的,那我当狐狸。狐狸配猫,一个骗人一个偷东西,咱俩组合能横扫一片。”
双叶也故意学着对方的语气“你当狐狸我当猫,谁当老大?”
“当然是我,狐狸比猫聪明。”
“哈?猫更聪明好不?”
……
这两个大男人毫无意义地争了五分钟,把旁边烤肉的小哥都整笑了。
双叶似乎咕哝着:“死前……起码有个粉丝加好友了。”
偌夜没睁眼,那条手臂动了动,摸索着拍了一下双叶的肩膀,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故事……要活着……好结局……”
——
酒瓶底剩的半口酒在风里晃了一下。灯红酒绿的一切似乎被调低了音量,夜风把桌上的旧笔记本翻开,又将炭火的红尘吹起,飘进满是星河的夜空里。
偌夜是被冻醒的。
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闭着眼想伸手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捞回来——手没够到,倒是嘴里灌进来一股夹着泥土味的凉风,把他呛得连咳了三声。他睁开眼。
天是靛蓝色的,高得离谱。他趴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草尖扎着他的——等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没有手臂。准确地说,没有人类的皮肤。他看见一只赤金色的、覆盖着短毛的爪子,指甲尖锐,尖端微微弯曲。他又看另一只手——也是一样的。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一片雪白的皮毛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子,尾椎骨下面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火红大尾巴,尾尖有一撮白。
“嗷——?”
嗓子还在,声音是他自己的,但那个“嗷”字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自带了一种狐狸式的、尖而细的共鸣,像是被什么天然的变声器处理过。
狐狸?
他愣了两秒。然后那两秒的空白过去,意识像被冷水泼醒了一样轰地炸开了。他整个人——整只狐狸——从草地上弹起来,在原地转了三圈,尾巴炸得像一把扫帚。他低头看爪子,又看肚子,又看尾巴,然后又看爪子,然后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旷野。树。远处墨绿色的山。天上还有一道流光嗖地飞过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飞。
他张了张嘴,从狐狸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带哭腔的、颤巍巍的、完全失态的话:
“操操操操操——!”
旁边传来一声:“……喵?”
偌夜猛地转头。
两步之外,一只黑猫正从草地上爬起来。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有幽蓝的反光,像戴了四只小手套。猫似乎刚醒,也惊讶了起来,它慌乱地往旁边看,发现偌夜——琥珀色的眼睛微微颤动:“什么情况……不是梦……”它抬起一只爪子,轻声道:“面板。”
瞬间,双叶眼前出现了一个类似光屏的浮空面板——
【双叶】
【猫妖LV1(魔怪)】
【技能:(领魂)九条命(被动)【8/9】】
看着这只会说话的猫,偌夜半信半疑地说:“……双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