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双叶以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轻轻按住了女修士意图拔剑的手，她声音平淡温柔，内里却藏着几分阴冷：“姐姐，我们是其它世界来的。她擅长调制可食用的材料，和制药有些相像，所以才能够分辨药草。绝无恶意。”
女修士看看偌夜，又看看双叶。沉默几秒，缓缓松开剑柄：“…… 算了，回去炼药。”
她迈步往前走，走几步便顿住，反复两三次，最终转身看向偌夜：“你方才给我尝的东西…… 还能再做吗？”
“嗯？可以啊。”
女修士从袖中丢出一只小瓷瓶：“帮我装满一瓶，我带回查验。若是有毒，我绝不会放过你！”
“……” 偌夜接住瓷瓶，小声嘟囔，“想吃就直说呗，还搁那装呢。”
“你说什么？”
“我说 —— 姐姐，没问题！”
“哼！”
女修士转身，领头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偌夜在她背后悄悄做了个鬼脸。双叶立在一旁，望着那群外城孩童，他们仰着小脸，被偌夜的鬼脸逗得咯咯直笑。
阳光自云缝倾泻而下，落在一张张沾满尘土的小脸上。
双叶静静看着，在心底的册子上记下一行字：
孩子们露出了孩童应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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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中，时间尚早，医馆众人都外出出诊，院内空无一人。女修士番攸熟门熟路走进医馆后院，检查过那座炼丹炉，便吩咐双叶用水冲洗炉身，随后拿起偌夜筐内的药材，仔细分拣称量，着手炼制丹药。至于其余凡民采来的草药筐，她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直接视作无物。
偌夜见状，凑到双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将这些凡民的草药筐拖到墙角，自顾自从一堆背篓之中，挑拣残存的灵草与尚且可用的素材。
“哼。” 番攸懒得理会她，一副无论你从中捡出多少可用材料，我都绝不会取用的姿态。
数个时辰缓缓过去。
她耗尽偌夜筐中的全部原料，清点出约莫两百颗丹药，拍拍手站起身，瞥向一旁静立的双叶：“行了，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她取出身份牌，找医馆众人结算修行积分，小心翼翼收好那瓶约定好的 “糖浆”，临走还不忘朝偌夜丢下一句警告：“若是查验出毒素，我可不会放过你！”
“行行行～”
老修士望着墙角，眼见偌夜又挑拣出大批可用药材，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卑微：“番姐，你看还有这么多素材，可否……”
“哼！”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老修士长长叹息一声：“唉，二百零七颗…… 也罢。李肃，先去给病重的几户人家送药，再排查登记危重病患，丹药优先供给他们。”
“…… 是。” 李肃点头，拿上丹药动身外出。
他心里清楚，番攸这类内城修士愿意屈尊前来外城炼药，已经算是天大情面。全靠师叔早年与番攸有同门旧交，才请得动对方。可这点丹药的数量，远远不够救治所有人，医馆也再没有别的门路获取更多药材。
照这样下去，或许，不得不放弃一部分病人。
【在这个世间，修士与凡民，近乎如同两种生灵。内城修士潜心修行，百岁依旧容颜不老；可若是长期流落、滞留在外城，修士同样会加速生老病死。在多数修士眼中，这便是凡民与生俱来的诅咒。所以修士大多不愿和凡民过多接触，凡民地位甚至比不上家养的猫狗。一旦外城有难，想要请内城修士前来出手相助，真是难如登天。除却李肃这种出身外城凡民的修士，愿意留下来照料外城百姓，其余修士几乎不视凡民为人，不愿为凡民耗费半分心力。】
小灵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医馆的师傅，便是为数不多来自内城的异类。他甘愿来到外城成家落户，救下尚且年幼的李肃，待他以人之礼，倾囊传授医道仙术。
所以
为了自己的出身，为了逝去的师父，他理应拼尽全力护住外城的凡民。
只是 ——
自己当真要这般无止境苦熬下去吗？
倘若能够带着小灵去往内城，过上番攸那般优渥的生活，难道不好吗？外城病患数不胜数，就算耗尽一身心力，又能救下几个人？
心底的迷茫与无力层层翻涌，紧紧裹挟住他，满身疲惫。登记完上百个重症病患后，李肃看看还没去的街道……收起手中的笔，满心怅然地折返医馆。
师父曾经同他说过，于仙人而言，救助凡民本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心便可。
可仙之上，尚有创世神明。
又有谁见过那至高的神明，给深陷迷茫的自己一丝半点指引？难道这般小事，于神明而言也是难事？难道……
心事重重的李肃踏回医馆，却见大家依旧聚在炼丹的院落之中。
“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神女姐姐在帮我们炼药！”
“神女？”
他抬步走入院内，看见偌夜与双叶守在丹炉边上。双叶正调配材料配比，分作小包整理妥当，一份份送入丹炉；偌夜挽起衣袖站在灶台前，对着丹炉催动自身能力。丹炉浮起一层淡淡微光，炉身轻轻震颤，不多时便可以开炉，源源不断产出丹药，效率甚至比方才的番攸还要高出一截。
“她们…… 竟然还会炼药仙术！？”
“神女姐姐说，她们也才刚刚模仿学会……”
“模仿？！” 李肃满心难以置信，这般本事，恐怕只能用神技来解释。想来也正因如此，小灵对二人的称呼，才从 “上仙姐姐”，变成了 “神女”。
“嗯 ——” 小灵眼中满是崇拜，像是想起什么，神秘一笑，从正在熬煮的锅里舀出一勺混着肉干丝与米粒的汤水，递到李肃面前，请他尝尝。李肃满心疑惑抿下一口，那滋味，几乎叫他热泪盈眶。
“这…… 这是何物？”
“嘿嘿，也是神女给我的材料，教我熬煮的，她们叫甜粥、糖水。之后可以搭配丹药一同分给病人，好喝吧？”
“嗯！” 李肃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满怀崇敬望向眼前两位 “神女”。
或许，她们就是神明派遣降临到此界的使者。
看着一炉炉新鲜出炉的丹药，再看看手中温热的糖水，还有小灵发亮的眉眼，他恍惚想起儿时初次遇见师父，被对方救下、习得医术的自己。心中迷茫尽扫，纷乱的心绪重归安宁。他放下碗：“我再去那边看一看，估计那边还有不少急需用药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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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
番攸一回到住处，便匆匆沐浴更衣。她已经四十余年未曾踏足外城，没想到昔日同门的小陈，如今已经垂垂老去。对着铜镜端详自己依旧姣好的容颜，她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夜色缓缓爬上枝头，内城绚烂灯火，满目繁华。
“番攸，龙家大小姐会诊的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番攸连忙收好医药箱。今日本就是龙家大小姐例行身体检查的日子，这也是她今日不愿在外城多做耽搁的缘由。
龙家小姐本身并无重疾，只是最近要她帮忙调理，美容养颜，可每次服用调理汤药，她都难以忍受汤药腥涩苦涩的味道，百般抗拒，实在烦人。
今日亦是如此。
龙家小姐面色依旧惨白，满脸不悦开口：“番姐…… 你这药到底有没有用处？我还是时常浑身发冷，脸色发白，半点不见好转。这般气色，要怎么入无上仙家那位哥哥的眼……”
“这套养颜理气方子完全依照仙法古籍所载，定然有效。” 番攸望着碗里剩下大半的汤药，“只是小姐务必要尽数饮下，才能够 ——”
“啊？你这是在怪我？” 大小姐瞪向番攸，“这么难喝的东西，我都已经喝了一口，你还要苛责于我？”
“不……” 番攸暗自咬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心底几乎要冲动地砸碎药碗呵斥对方。压抑的烦闷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想起白日在外城的遭遇，方才真该找个机会对那些凡民好好宣泄一番心中压力。
等等，白日……
她伸手从袖中摸出那一小瓶糖浆，自己已经尝过，确认并无毒性，稍作犹豫，她开口道“小姐，我近日寻得一样物件，可以用来调和药味，不如我往汤药里添上一些，您尝尝？”
“…… 那就放吧。”
“嗯。” 番攸倒出一部分糖浆兑入药碗之中。
小姐端起药碗浅浅抿了一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双眼骤然亮起，又尝了一口：“这是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