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夏!青夏?”
“别睡啦,上学要迟到了!你也不想被古田老师说吧,快点,快点,我为你做好了爱心早餐哦”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好熟悉又好陌生
是母亲。
记忆其实已经十分模糊。
母亲离开那年,他才五岁。太过幼小的年纪,没办法完整留存清晰的轮廓,没办法牢牢记住她说话的语调,很多画面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白雾,一用力回想,影像就会慢慢消融
别人拥有十几年朝夕相伴的回忆,可他和母亲的故事,永远定格在五岁。往后十余年,所有孤独、磨难、非议,都只能由他一个人独自承受
我缓缓的睁开眼,她就在自己的眼前,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啊?这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吗?”
“……”
“妈……妈”
“怎么流眼泪了……啊?你已经17岁了啊……不会是做噩梦了吧,真是的,你已经不小了!”
经历了种种,他始终没有流一滴泪
此刻他的眼角却滑落一株长长的泪,但还是让自己没有哭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太开心了……太开心了,因为,因为我见到……”
啊!!!
青夏从地板上爬起来,大口喘着气
假的……
“哈哈……”
这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们
环顾四周,自己竟然在房门前的地板睡着了
屋内没有一点阳光始终黑暗,打开手机屏幕的光亮格外的刺眼
早上6点,今天是他复学的第一天
“……”
“你看你看,就是他就是他,我就说今天能遇见他吧,他刚好今天复学”
“头发这么长,跟个死宅男一样,听说他之前还练过体育,我看是假的吧”
“打了两次架,听说他被群殴还赢了”
“呵呵,这种人就是野蛮人罢了”
“……”
推开教室后门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骤然静止。
喧闹的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直白、刺眼、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猎奇与排斥。没有善意原本嬉笑打闹的同学纷纷收敛神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或是转头和同桌对视一眼,眼底藏着无声的嫌弃。
空荡荡的过道,没有人愿意给他让路。
所有人都在刻意避开他,像是他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污秽,沾上一点就会被沾染。
青夏站在门口,孤身一人,突兀又狼狈。
教室里的阳光明亮刺眼,落在每个人鲜活热闹的脸上,唯独照不进他身上半分。所有人的青春热烈、鲜活明媚,都和他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脚步声单调又沉重,落在死寂的空气里。沿途两侧的人纷纷侧身避让,眼神躲闪又轻蔑,刻意和他拉开最大的距离。他放下书包,动作迟缓地坐好,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彻底缩进角落的阴影里。
日子好像又回归平常了
但有一些东西却变了
原本清纯的雾岛美芳如今变成了一个“辣妹”
制服的百褶裙被她修改的非常短,露出白皙的大腿
穿搭发型也改了样
高坂好像也好和从前一样,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道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吗
不,不行……
我累了
活着确实太累了
就算没有经历先前的种种,我对活着的意义也始终是个谜
发生的几件事不过是个加速剂
是啊,我本来就对生活失望
这世间不存在足以挽留我灵魂的重力,
学校没有,家人没有,故乡也同样没有
日子一天天的在往下拖着
因为先前的种种原因,我的身体变得极差
再加上我的学习已经赶不上,况且学习对我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便开始找各种理由请假,旷课
回归黑暗中的生活
甚至我还学会了抽烟
尼古丁带走我的些许烦恼,让它消散在风中
“咚咚~咚”
一阵声音力度都不大的敲门声传来
躺在房间内的我听到了这敲门声
房间里衣服堆满了地板,还有各种速食食品的包装袋
以及一本本的漫画,小说
起初我以为是高坂,所以我决定不理会
他总是这么好心,想拯救我
可我现在不想被拯救,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说的好听点,我不过是个家里蹲罢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传来了
我和上正在看的小说,心里有点不耐烦
我拿出手机找到高坂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回去】
不过回应我的是他的不解和否认
那还会是谁呢?能到我家门口上来找我
我将心里的想法逐一排除
古田?
不,他已经放弃我了
谷川?
不可能吧,是个人被咬了一口都会怕再被咬第二口吧
“……”
“哗哗哗~”
什么声音?竟然下雨了吗?
我走到房间的窗帘前面
拉开一丝缝隙,外面竟然下起了大雨
看这个样子,好像很久之前就开始下小雨了
那么在我门外淋着雨还要来敲我的门的人是谁?
他?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最后浮现了这个字
他会从东京回来?没可能
……
“咚咚咚~”
“烦”我说给自己听
“青夏,我知道你在!”
一阵不大不小,却似乎用尽了少女全部力气的一声呼喊传来
山城欢……花子
怎么会是她?
她不会湿透了吧?她来找我做什么呢?
从第一次敲门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了
青夏从镜子上看着自己
这是个什么生物?
头发长得像个混混,皮肤没有一点血色,双眼无神,黑眼圈布满眼袋
到处乱窜的刘海遮住眼睛
“轰隆隆!”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青夏走出房门,来到客厅,喝了几口自来水
又准备转身往房间走去
即将踏入房门前
“咚咚咚咚!”
“……”
我为什么会害怕?竟然会生出一丝害怕的感觉,我为什么会生出一种不敢见她的感觉
……
我回头了
打开了上锁许久的房门
外面确实在下着大雨,却比我的房子亮多了
来人就是她,她还穿着制服,她站在屋檐下,我的门前
由于雨下的太大,她的身上还是湿了
她的两只手把一个手提袋抱在胸前她的双肩已经湿透了
“青夏……”
“有什么事?”
她先沉默了一阵,然后好像是鼓起勇气的说了一大堆
“我……我是给你送资料和作业的……因为你请假了,是是……是古田老师让我这么做的,你别误会……准备学期考了,得好好复习才行……”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拙劣的谎言
古田老师早就放弃自己了,根本不可能会让同学给自己送什么资料和作业
“你就为了这点小事?站在这这么久吗?就为了给我送几张破纸吗?”
她明显被我说的话震惊到了,十分惊讶的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很快她又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转为平静
她把那个手提袋放在我的脚下,随后便说
“那我先告辞了……青夏,等你身体好了,等你回学校的时候,我们一起努力备战学期考吧……”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说话都怪怪的
她显然是知道我身体其实什么病都没有的
她准备转身走了
“……”
我拉住了她,这一刻我都为我自己所做出的行为感到震惊
在她即将踏出屋檐的那一刻,我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这一肢体上的接触就像一条纽带,将一个信息传递到我的脑海里,令我想到了那个词语
同病相怜
“雨越来越大了,等会先,也不急吧”
我松开了手,她十分震惊
我带她进了客厅,打开了许久未开过的灯
客厅和原本一样,基本没什么改变,因为我的生存空间从那时候开始就局限在我的房间内
惨白的日光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铺满许久不见光亮的客厅。
山城欢花子局促地站在玄关,湿漉漉的校服布料不断往下滴水,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冰冷的雨水浸透肩头与袖口,她微微缩起肩膀,指尖不安地攥紧衣襟,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我退后两步,和她拉开一点距离,目光避开她湿漉漉的模样,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很久没有第二个人踏入这片只属于我的荒芜天地,陌生的存在感,让我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站在这里,身上会着凉。”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很久没有好好和人说话,连吐字都显得生涩。
花子轻轻点点头,小心翼翼脱掉沾着泥水的鞋子,只穿着白色袜子踩在冰凉地板上。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露出讶异或者嫌弃的神色雨拍打玻璃窗的声响哗哗作响,雷声隔一阵便远远滚过天际。外面的世界被滂沱大雨彻底笼罩。
客厅的沙发堆着几件闲置外套,我随手抓起一件宽大的旧运动外套,丢到她的怀里。
“披上,放心,这件不脏”
“谢谢”
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落在她湿漉漉的额发上。我别过脸,不愿意让她看见我脸上晃动的情绪。连日浸泡在麻木腐朽之中,我的心早已冻得坚硬,可此刻有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外壳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我看过无数的恋爱小说,动漫,此时此刻女主会对男主的生活感到十分的担忧,还是说男主让女主去洗澡,并且因为雨太大,女主回不去,而在男主家过夜……类似的种种剧情。
可这里不是动漫
“我也常常,觉得活着很累。”
她开口了,我十分震惊她说的这句话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雨声里。没有哭诉,没有崩溃,只是平铺直叙地吐露一句心底的事实。
果然。
同病相怜。
这个词语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原来不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看不见的枷锁里面。
雨还在无止境地倾泻,隔绝了屋外的世界。这间破败昏暗的屋子,这一刻,短暂成为两个疲惫之人的避难角落。
“嗯……”
我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回应她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她尽量避开我的事
雨声渐渐褪去了狂暴的声势,轰隆的雷鸣去往遥远的天际,只剩下细密淅沥的沙沙声响。厚重的雨幕变薄,昏沉的天色稍稍透亮了几分。
山城欢花子望向窗外,轻轻抿了抿唇。
“雨好像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玻璃窗外,积在街道的雨水泛着淡淡的水光。心底刚刚滋生出的微弱安稳,也跟着缓缓下沉。短暂的休憩终究只是临时的避难所,大雨停歇,所有人依旧要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
现在天已经黑了,让她一个人回去未免有点不合适。
“我送你。”我站起身,声音依旧带着长久不与人交谈的沙哑。
花子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她把那件宽大的外套叠整齐,放在沙发一角,又弯腰提起脚边的手提袋。袋里的课本依旧带着淡淡的潮气。她没有再多劝说我返校、复习考试,那些刻意的说教,一句都没有再提起。
我随手抓过门边的伞,锁上沉寂许久的家门。
巷子里积着浅浅的水洼,脚步落下,漾开一圈圈涟漪。细雨随风飘拂,零星落在脸颊,微凉。两人并肩慢行,一路上没有过多交谈,只有雨丝落在伞面细碎的声响。
往日这条街道处处都能遇见放学成群说笑的学生,此刻雨天行人稀少,难得没有旁人窥探、议论的目光。
伞面不大,我刻意将伞柄朝她那边倾斜大半,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细雨里,很快蒙上一层湿意。花子察觉到,微微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想要留出更多空间,两人之间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居民区大门,细雨已经近乎停歇。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我。湿漉漉的发丝已经半干,眼底依旧是那份安静温和,没有逼迫,没有期待落空的失落
那我先回去了。资料我放在袋子里,有空,你可以随便看看。就算不复习也没关系。”
“嗯。”
她往前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望了我一眼,而后转身,渐渐消失在楼栋之间的小道深处。
我撑着伞站在原地,目送她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
晚风裹挟雨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半边湿透的肩膀泛起寒意。
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我一个人。
短暂的光亮到此为止。
等我折返回家,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无边的沉闷与黑暗再度重新包裹上来。
方才客厅里短暂存在的暖意,如同这场暴雨,匆匆来过,又匆匆褪去
就像梦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