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热风卷过龙门警务警校的外墙，盛夏的阳光把水泥操场晒得微微发烫。结业放榜的这一天，整座警校都被一种混杂期待与忐忑的气氛填满。一届完整接受三年警务训练的学员挤在公告墙的周围，人声嘈杂，纸张被温热的气流吹得边角轻轻抖动，红黑两色墨水印刷的结业成绩单，整整齐齐贴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学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伸长脖子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行名字，交谈声此起彼伏，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压抑不住的欢呼，还有失意者低声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陈砚泠就站在人群靠外的位置，没有拼命往前拥挤。
一身简洁深蓝色警校学员制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一头如深海般的冰蓝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属于陈氏龙裔的一对小巧暗红色龙角，从发丝之间显露出来。红瞳平静地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单，即便周遭人声鼎沸，她的神态依旧松弛，嘴角还挂着一点惯常的浅淡笑意。
周遭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在龙门警务警校，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陈砚泠。陈氏旁系的后代，近卫局局长陈晖洁的表妹。三年入校以来，理论笔试、战术推演、实弹铳械射击、室内CQB模拟攻坚，几乎所有科目她都稳居年级前列。尤其是铳械操作，更是甩开同期学员一大截，队内私下已经悄悄给了她一个外号——近卫局的能天使。
“你看，那是陈砚泠。”
不远的地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她的耳朵。
“全年级第一板上钉钉了吧，有这个成绩，再加上那层亲戚关系，之后的路简直铺平了。”
“那还用说？最差也是督察部门的文职，说不定直接就能拿到中层岗位，哪里用得着去跑危险的一线。”
“换作是我，有局长表姐撑腰，才不去枪林弹雨里面折腾。”
这类闲话，三年警校生涯里，陈砚泠早就听习惯了。她没有转头去争辩，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目光继续落在榜单之上。
顺着榜单从上往下浏览，最顶端的第一行，赫然印着她的名字：陈砚泠。
综合结业考核，全年级第一名。射击科目满分，特种战术评估优等，人质处置演练评级优秀，仅有少数几门文书类科目拿了良好。
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议论声变得更加热闹，所有人心中的猜想几乎全部一致：以这份成绩，再加上陈氏的血缘特权，一份安稳、地位优厚的岗位，已经是囊中之物。
负责宣读分配命令的警官走到公告墙前方，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清了清嗓子，喧闹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他按照排名，依次念出每一位学员的结业评定，以及对应的工作分配去向。
内勤档案科、社区警务、普通巡逻分队、刑事侦查科……一个个岗位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陈砚泠。”
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警官顿了顿，抬眼扫过人群。
全场瞬间安静了大半，无数道视线汇集过来。
“综合评定，优等。分配岗位：龙门近卫局，特种突击分队，一线作战队员。”
话音落下，整片人群炸开细碎的哗然。
特种突击分队，那是近卫局专门应对武装暴乱、劫持人质、帮派重火力冲突的尖刀单位，也是整个近卫局伤亡率最高的部门。所有人都以为，陈晖洁的表妹，会避开所有风险，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谁也想不到，最终等待她的，是直面生死的一线突击岗位。
不少同学满脸错愕，互相交换眼神。
陈砚泠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没有丝毫意外。这份分配，并不是什么命运的安排，是她自己主动递交申请，反复争取来的结果。
挤出喧闹的人群，警校的正门外面已经等候着人。
一位鬓角染上灰白的陈氏长辈站在树荫之下，一身庄重的炎国旧式便服。陈晖洁就站在他身侧，一身近卫局局长制服，神色复杂地看向朝他们走来的表妹。
长辈手里拿着刚刚拿到手的岗位通知单，指尖捏着薄薄的纸张，眉头紧紧皱起。
“砚泠，你可想清楚了？”长辈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晖洁如今身为近卫局局长，只要她一纸调令，副局的位置，你唾手可得。你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起点，大可避开刀枪无眼的前线，为什么非要去往那个时时刻刻要赌上性命的突击分队？”
陈砚泠脊背挺得笔直，蓝黑色的马尾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红瞳眼神十分坚定。
“长辈，考试的分数是我日夜训练考来的，战术本领是我一次次模拟演练练出来的。但是高位，不该依靠我身上‘陈氏’这个姓氏白白赠予我。”
她的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退让，“副局要处理无穷无尽的文件会议，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学的是攻坚、是铳械战术，我想去最前面，去保护那些需要被保护的龙门平民。如果将来我配得上更高的职位，我希望那是我一场场任务拼出来的，不是亲戚施舍给我的。”
空气安静片刻，长辈久久凝视眼前这个年轻的龙裔姑娘。
少年人的眼底没有虚荣，没有对权力的渴求，只有滚烫的理想。长辈缓缓松开了皱紧的眉头，轻轻点头，一声感慨，慢慢从口中吐露出来。
“有魄力，未来定成大器。”
站在一旁的陈晖洁沉默不语。
作为局长，她完全有权力推翻这份派遣，把表妹调到安全的部门。可是看着陈砚泠闪闪发光的眼睛，那些劝阻的话语全部堵在了喉咙。她可以给予表妹地位与庇护，但是她不能剥夺对方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她只能压下心底那一份隐隐的担忧。
盛夏的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那一句“未来定成大器”，回荡在街道之上。
彼时此刻，无论是陈氏长辈，还是陈晖洁，包括陈砚泠自己，所有人都真心相信，属于她的远大前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有人预知，多年之后，这句美好的期许，终究会变成一声沉重、令人心口发闷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