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狩篇

作者:屿氚 更新时间:2026/8/4 11:56:57 字数:9144

云雾缭绕缠满连绵群山,山壑腹地,云汐红线馆静静矗立。这方屋舍之中,不见活人生息,收留的唯有滞留世间的魂魄。

逝去之人本应踏入轮回洗去前尘,可他们心中缠着重到放不下的红尘爱恨,自愿挣脱轮回牵引,栖身在这座馆内,静静等候心尖惦念的妖怪,踏遍山河,为自己寻来一具全新肉身。

馆主是九尾白狐,生着狐类独有的柔媚面庞,躯体却与常人无二,常年一袭素白长衣覆身,一双眼淡淡浅浅,瞧不出半分喜怒。

这日清晨,山间长风裹挟清苦草药气息,猛地撞开红线馆木门。来客满身缠裹山野碎草,衣角沾着湿润泥土的腥气,缓步踏入屋内。头顶生一对莹白如玉的鹿角,屋中柔和灯火落于枝杈之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柔光。

“又来了……白茸。”

馆主一眼便认出了她,数十年前这头鹿妖也曾来过这里。她瞧出白茸眼底满是悲伤苦楚,没有先提对方的心事,淡淡开口:“方才你进门时狂风带得门板磕碰开裂,这次撞坏门的修缮银钱,记得付一下,近来馆里没什么来客,各处花销都紧。”

听见这话,白茸默默点了点头,本就沉郁的神情又添了几分落寞。

馆主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浅淡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开口问道:“说说看吧,这次你那位爱人,又出了什么变故。”

白茸心口堵着一股难言的别扭,指尖不安摩挲着衣角,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缓缓道出了所有事。

白茸垂落眼帘,鹿角上的柔光黯淡几分,尘封多年的往事,顺着唇齿慢慢流淌出来。她指尖蜷缩,望着馆内悬浮的淡淡魂影,百年前山林间的岁月尽数浮现在眼前。

白茸垂落眼帘,鹿角上的柔光黯淡几分,尘封多年的往事,顺着唇齿慢慢流淌出来。

那是百年前萧瑟深秋,山林落木萧萧,寒霜覆遍青石。尚且年幼懵懂的鹿妖白茸,独自穿梭林间觅食,不慎误入凡人布设的猎套。沉重冰冷的铁兽夹骤然合拢,死死扣住她纤细的后腿,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妖血浸透雪白绒毛,染红了身下枯黄的层层落叶。

她拼命挣扎蹦跳,可越是动弹,铁夹便嵌得越深。几番徒劳过后,她只能无力瘫倒在密林深处,浑身瑟瑟发抖。山林寂静得可怕,只剩风扫枝叶的簌簌轻响。她凝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心底翻涌着无尽惶恐。世人皆说山中猎户杀伐果决,遇妖便斩,她以为自己今日定然难逃一劫,终将殒命于此。

可等来的,不是冰冷箭矢,而是一道沉稳清朗的人影。

少年狩人阿珩背负长弓,踏着满地残叶循迹而来。他身姿挺拔,是整片山林里箭术最为卓绝的猎手。看清地上受伤的是一只白鹿妖,望见她头顶初长成的莹白鹿角,他没有抬手挽弓,亦没有抽出利刃,只是俯身蹲下,小心翼翼避开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点点松开了紧绷的兽夹。

铁夹松开的刹那,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外。阿珩从容取出怀中常备的伤药,耐心细致地为她包扎止血,动作温柔得没有半分戾气。

白茸怔怔僵在原地,心底层层叠叠的戒备轰然崩塌。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的凡人,更何况是以猎杀生灵为生的狩人。

她心底胡乱揣测,他会不会是打算将自己养肥,再动手处置?念头刚起,她又立刻暗自愧疚,狠狠斥责自己不该这般猜忌真心救她的恩人。

眼见少年收拾妥当,转身便要离去,即将走出自己的视线,白茸当即仰头轻鸣一声,清脆的鹿鸣堪堪留住了他的脚步。她再无半分犹豫,当着阿珩的面,身形轻晃,直接化作了亭亭人形。

阿珩本就知晓她是鹿妖,可亲眼目睹她化形的模样,依旧瞬间失神,怔怔愣在原地。

少女白皙细嫩的肌肤上,还留着兽夹撕扯出的狰狞伤口,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盛满细碎痛楚。她望着眼前的少年,清甜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恩人……敢问你的大名?居所何处?”

阿珩闻声回神,敛去眼底讶异,轻声应答:“我叫阿珩,住在山下。你可是有事?”

白茸生怕被误会,连忙慌张解释:“我只是想道谢而已……我不会做坏事的,你别担心。”

少女局促又真诚的模样逗笑了阿珩,他眉眼漾开浅淡笑意,温声道:“无妨,我在山下,你若想来,便来吧。”

彼时的他暗自觉得,这只小鹿妖,与传闻中狡黠作祟的精怪全然不同,心性纯粹,格外善良。

回归山林巢穴养伤的日子里,阿珩温柔施救的模样,日日在白茸脑海中盘旋不散。这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待腿伤彻底痊愈,山下那座小小的山居,便成了她心心念念的归处。

此后每一个天光微亮的清晨,白茸都会踏遍山野溪涧,寻来最清甜饱满的野果、最鲜嫩肥美的山菌,悄然放在阿珩的院门前。

起初阿珩只觉诧异,次数多了,便知晓是那只白鹿妖前来报恩。他从不驱赶,从不设防,安然接纳着她日复一日的温柔馈赠。

阿珩常年独居深山,岁岁年年与山林清风为伴,日子孤寂清冷。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习惯了院门口如期而至的山野好物,习惯了林间那道雪白灵动、时时牵挂着他的身影。

为了让她不必日日奔波山野,能有一方安稳自在的休憩之地,阿珩亲手开垦了荒芜的后院。他亲手劈石整土,引山间清冽活泉入院,沿墙栽种山花野菜,铺就柔软茵茵青草。硬生生将一片荒土,打理成一方清幽雅致的林间小园。

园内泉水潺潺,草木葱茏,四时皆有繁花绿意,成了独属于白茸的温柔天地。

自那以后,白茸不再漂泊深山,日日栖居在这座小院里,伴他朝夕。

岁月悠悠,寒暑更迭。日复一日的温柔相伴,彻底消融了人与妖之间亘古的隔阂。清风绕院,泉水叮咚,岁岁朝夕的相处中,白茸已然能随心稳固人形,身姿清丽温婉,头顶银白鹿角莹润依旧,眉眼干净温柔,不染半分世俗尘埃。

最是朝夕温情动人,常年孤身独处的阿珩,早已在岁岁年年的陪伴里,悄悄动了深情。

他无可救药,爱上了这只满心满眼皆是他、纯粹又温柔的鹿妖。

白茸缓缓睁眼,周遭光景重回云汐红线馆内。屋中陈设虽经年日久、带着陈旧质感,处处却藏着温和暖意,只是这份暖意半点没能熨平她心底翻涌不散的惆怅。

馆主见她敛了思绪、停了往事,眸间带着几分温和怅然,轻声叹道:“多么动人的一段过往,时隔数十年,如今再听一遍,依旧叫人心生触动,忍不住潸然泪下。”

白茸沉默片刻,再次轻声开口,思绪再度落回那间藏满回忆的小院。

无人见证仪式,无世俗喧嚣牵绊,山野为媒,清风为证。一人一妖,抛开凡人与精怪的殊途,在这座亲手打造的小院里,相守相依,结为眷属。

数十年光阴,弹指即过。

妖寿绵长,岁月难留痕迹,白茸始终眉眼如初,鲜活明媚。可凡人一生短短数十寒暑,终究抵不过天道轮回、岁月侵蚀。

曾经挺拔英俊的少年狩人,慢慢生出满头霜白青丝,脊背渐渐佝偻,眼眸不复清亮,步履日渐蹒跚。

满山草木枯荣数十轮,院内花开叶落数十载,白茸守着日渐衰老的阿珩,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慢慢变成垂垂老矣的老者。

最后的岁月里,阿珩卧榻不起,望着身侧依旧年少模样的爱人,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

他终是熬尽了凡人最后的一丝气数,在白茸无声的落泪守候里,缓缓阖上了双眼。

红尘数十年温柔相守,至此落幕。

白茸缓声续上余下旧事,眼底水雾漫开。

阿珩魂魄离体之时,并未踏入往生轮回。

他放不下院中潺潺山泉,放不下相伴半生的鹿妖,放不下这份跨越人妖的情意,更放心不下心性单纯的白茸。他怕自己离去之后,她孤身游荡山野,再遇歹人,不会再有第二个心善的狩人护她周全。

凭着一腔深重执念,他残魂不散,孤身闯入层层山间迷雾,寻到这座隔绝凡俗的云汐红线馆,日复一日在此静静等候,遥遥盼着二人重逢之日。

白茸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眶瞬间通红。她微微俯身,近乎哀求地望着面前的九尾馆主。

“馆主,我祈求你,让我们再见一次……好不好……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心甘情愿,只求再见他一面,就一面就好……”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终于绷不住,顺着白皙的眼角簌簌滑落,砸在微凉的衣襟上。

馆主指尖轻轻摩挲案上缠绕的绵长红线,清淡眉眼间敛去了方才的几分柔和,语调平静无波,缓缓道出世间最残酷的执念规则。

“你应该清楚其中代价。其一,为执念魂魄重塑躯体,需耗损你三成妖寿。这般损耗至多三次,待到寿元彻底枯竭,你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永世无轮回可入。其二,你与他一同放下执念,携手踏入往生轮回,只是此生所有缱绻爱意、半生朝夕过往,尽数清零,来世相逢,便是全然陌生的路人。你上一次便选了第一条路,数十载相守,到头来,不过弹指一挥间,空留遗憾。”

她抬眸望向泪眼婆娑、身形微颤的白茸,嗓音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通透:

“现在好好想一想,你,确定要选哪一条路?”

白茸肩头微微发颤,滚落的泪珠坠在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攥紧袖口,头顶莹润的鹿角都黯淡失色,心底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选轮回。”她嗓音沙哑,字字浸满酸涩,“尽数抹去回忆的重逢,根本算不上相逢。倘若忘了院中潺潺山泉,忘了他亲手栽种的山花,忘了当年密林里那场相救,就算来世在路上擦肩而过,又有什么意义。”

她抬眸,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纵然心底畏惧最终消散的结局,也半步不肯退让:

“上次耗损三成寿元换来朝夕相伴,短短数十载,我从未有过半分悔意。今日我依旧选择寻躯这条路,不论还要折损多少寿数,哪怕最后彻底消散于天地,我也只想再陪他一程。只要能再见阿珩一面,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白茸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掉,却没有半分动摇。

“煎熬我不怕,寿元损耗我也认。只要能和阿珩相守,无论要扛多少苦楚,我都扛得住。”

她微微躬身,对着馆主深深一拜,鹿角垂落,声音坚定无比,“不必再三思,我心意已定,劳烦馆主为我们寻一副躯体。

馆主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开口:“客人,实在对不住,近日馆中闯来一位不速之客,大半存好的躯体都被尽数损毁。如今只能劳烦你亲自下山,四处寻寻了。”

话音未落,一道朦胧魂影自馆主身后缓缓飘出。阿珩魂魄周身浮着淡淡的白雾,眼眶通红,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溃,已然泣不成声。

“我……我不忍心看她为我走到这般地步。求你了馆主,我愿同她一同踏入轮回。只要能让她不必四处奔波、受尽苦楚,我什么都愿意……”

馆主轻轻抬手,打断了他哽咽的恳求,语调平淡淡然:“不必急着定论。共赴轮回自有规矩,唯有二人心意全然相通、彼此甘愿放下执念,来世方能拥有安稳归宿。眼下,这便是属于她的一场试炼。”

晚风穿入雾色朦胧的红线馆,吹散了檐间萦绕的缕缕灵烟。

白茸踏出馆门的那一刻,身后所有温柔的劝慰、所有利弊的规劝,尽数被她抛在脑后。鹿角敛去了方才落泪时的微颤,一身素色衣袂被山间晚风掀起。

她知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无人看好的绝路。

寿元已然折损三成,此番逆天寻躯,还要再度耗损根基,往后余生,妖身会日夜被阴邪戾气啃噬折磨。更遑论如今馆中完好躯体尽数被毁,世间契合阿珩魂魄的干净躯壳本就寥寥无几,余下的,尽是藏着煞气相、命格残缺的残躯。

可只要心底还惦念着阿珩的眉眼,惦念着二人短暂却滚烫的岁岁朝夕,这世间所有苦楚煎熬,于她而言,都算不上分毫。

山林白雾漫漫,层层叠叠遮断前路视线。天地辽阔苍茫,四下清冷寂静,空山无人,灵野荒芜。偌大世间,唯有她一人孤身赴路,踏上这场遥遥无期的寻躯之行。

寻躯本就是逆阴阳、乱轮回的禁忌之事。

寻常凡躯浊气太重,会浸染阿珩残存的魂灵,令其逐渐消散;普通灵躯命格相悖,强行寄宿只会魂魄俱裂、彻底湮灭。万里山河,千万生灵,能适配一缕残魂、干净无垢的躯体,寥寥无几,难如登天。

白茸抬眸望向无边沉沉远山,眼底褪去了所有软弱泪痕,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修行千年,潜心蛰伏,不争机缘,不逐长生,半生安稳恬淡,从未为任何人事逆天而行。唯独遇见阿珩,她甘愿打破妖身修行之道,甘愿舍弃悠长寿元,甘愿扛下天道惩戒,只为求一场久别重逢。

她轻轻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雾珠,脚步沉稳,一步步踏入茫茫未知的山野,可终点在哪,谁也不知道。

在她尚未走出这片环山灵域,周遭温柔缱绻的山间灵气骤然一滞,瞬间被一股凛冽肃杀的天道威压彻底笼罩。

漫天白雾骤然翻涌凝滞,风声骤停,天地间只剩下冰冷沉寂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道玄黑身影凭空立于苍茫云巅。

男人身着制式规整的渡灵官袍,衣袂边角绣着寂灭轮回的暗纹,周身萦绕着制衡阴阳、裁决执念的清冷灵力。他眉眼清隽,却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眼底无悲无喜,无怜无悯,唯有恪守天道秩序的冰冷漠然。

此人正是那日闯入红线馆,亲手损毁所有寄存躯体,斩断无数执念生路的——渡灵司。

他居高临下,垂眸凝望着山下孤身独行的少女,清冷声线穿透沉沉雾色,字字如冰珠坠地,坚硬且无情。

“妖恋缠尘,执念障目,逆天寻躯,本就是自寻死路。”

他静静看着她孤执的模样,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带着天道规则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毁尽馆中躯体,便是为断你这虚妄念想,免你耗尽修为、折尽寿元,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世人皆贪情爱虚妄,妖亦难逃痴念桎梏,可逆天而行,终遭天罚。”

“你偏要执意奔赴,不听劝诫,当真以为,天道会容你这般肆意妄为?”

沉沉白雾翻涌不休,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碾碎。这是来自天道执律者的警告,是摆在她眼前,最残酷直白的阻拦。

前路高山险阻,天道不容,规则不许,万人万物皆在劝她放手。

可白茸脊背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折。她迎着云端凛冽的目光,哪怕周身灵力被威压压制得微微震颤,哪怕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声音依旧清透坚定,寸步不让。

“天道规矩,轮回秩序,我皆明白。”

她抬首,望着云雾之上的人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可我寻他,从不是为了违逆天道,只是为了不负相遇,不负真心。”

“天道容不容我,我从不在意。世人劝不劝我,我亦不理会。”

“我只要阿珩,重归人间,岁岁年年,能安稳相伴,便足矣。”

渡灵司闻言,眼底寒霜更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

“安稳相伴?”

他抬手,指尖微动,半空骤然浮现无数细碎的光影,皆是古往今来,人妖相恋、执念逆天的下场。有的妖耗尽寿元化为飞灰,有的凡人轮回失忆、两两相忘,所有轰轰烈烈的奔赴,最后只剩一场空无。

“千万年来,无数生灵同你一般,张口真心,闭口执念。可最后呢?只剩满目疮痍,阴阳两隔。”

“你以为你的奔赴是深情,在我眼里,不过是愚昧的执迷不悟。”

话音落下,他掌心翻涌而出凛冽灵力,化作一道横贯山野的黑色屏障,彻底封死了白茸下山的去路。

“今日我便在此拦你。放下执念,回头尚可保全修为与残命。执意前行——”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字字斩绝。

“我便废你修行,断你生路,彻底了结这场虚妄因果。”

漫天灵压轰然压落,地面青草尽数枯焦,周遭灵气疯狂暴乱。

白茸被震得后退半步,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千年修为在天道威压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可她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哪怕身躯剧痛难忍,眼底也没有丝毫退缩。

她望着那道冰冷的云端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却无比坚定。

“我不回头,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回头,因为……我爱他。”

无论前路是废去修为,是魂飞魄散,是天罚加身,她半步不退。

为了阿珩,她甘愿赌上千年道行,赌上剩余寿元,赌上这妖身所有一切。

白雾之中,少女素衣孤立,直面天道执律的雷霆阻拦,毅然决然,永不回头。

渡灵司凝视着她冥顽不灵的模样,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晦涩波动。

他执掌轮回秩序千载,见惯痴人痴梦,本应铁石心肠,可望着这只身孤影、以命赴爱的小妖,心底那片沉寂万年的冻土,竟轻轻颤动了一瞬。

他终是没有痛下杀手。

寒色眸光沉沉,他收了大半威压,冷声丢下一句告诫,声线依旧冷冽,却褪去了绝杀的戾气。

“你要走,便走。”

“但从此往后,千山万水,我会步步相随。你逆天寻躯踏出的每一步,所有天罚业障,皆由你一人尽数承担。”

语罢,玄黑袍袖一挥。

横亘前路的黑色屏障骤然消散。

云雾翻涌,他身形缓缓隐入云端,只留漫天清冷风声,回荡在空旷山野之中。

白茸抬眸望着空空荡荡的云巅,未做片刻停留,咬着牙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提步毅然冲出环山灵域,踏入了茫茫世间,继续着这条漫漫寻躯之路。

自那日云雾一别,渡灵司便隐去身形,遥遥跟在白茸身后。

他不曾现身阻拦,只悄然调动周身灵力,于她前路幻化出一重又一重绝境,一心想让这只小鹿妖认清前路苦楚,主动回头放下执念。

第一道难关横亘在她前行的山谷之中。渡灵司抬手引动山间浊气,顷刻掀起漫天黄沙,碎石自两侧崖壁轰然滚落,湍急山洪截断唯一通路,狂风卷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周遭幻象皆是坠入深渊、魂飞魄散的恐怖景象。

白茸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险象,指尖因恐惧微微蜷缩,可脑海中一闪而过小院里阿珩温柔的眉眼,她咬咬牙,催动本就受损的妖力,硬生生穿过翻涌洪流,衣衫被碎石划开数道血痕,依旧没有半分折返的念头。

云端暗处观望的渡灵司静静收了灵力,眼底寒霜又厚重几分,第一回劝退,落空。

行至百里之外的密林,他设下第二重迷障。林中树木枝干扭曲缠绕,化作无数禁锢魂魄的枷锁,耳边不断响起轮回众生别离的哀鸣,声声都在诉说执念带来的无穷遗憾,不断消磨人心。但凡心志稍浅之人,定会在此崩溃认输。

白茸在迷林中辗转整整一日,灵力透支,额间血色褪去大半,双腿酸软几乎难以站稳,可她始终紧握着心底那点念想,凭着与阿珩相伴的点滴回忆破开层层幻境,步履蹒跚走出密林。

渡灵司立在树梢玄黑影影,望着她单薄却不肯弯折的背影,长久沉默。两次费尽心力布下险难,尽数没能撼动她分毫。

他终于真切明白,这小妖心中的爱意,绝非一时兴起的痴缠,是早已刻入魂魄、愿以一切为筹码的赤诚。他虽然依旧不认同逆天寻躯的行径,但是心中那份纯粹的冰冷,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再也无法简单将她归为愚昧之辈。

渡灵司不再制造幻象为难她,只是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任由白茸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润灵息一路探寻。

翻过三座荒芜青山,前方山体中央隐着一处隐蔽石洞,洞口萦绕一层淡金色封印,隔绝世间阴阳气息,正是渡灵司当年暂存躯体的秘境。

那日闯入云汐红线馆,完好躯体数量繁多,一次性销毁会搅动天地灵气失衡,引发人间灾祸,他便将这批干净的躯体尽数封印于此,本打算日后分次前来彻底摧毁。

白茸察觉到洞内温和纯净的灵韵,快步走到石洞封印前,抬手试着触碰屏障,眼底燃起希冀的光。

就在这时,玄黑官袍的身影自半空缓缓落下,渡灵司拦在秘境洞口,眉眼依旧覆着千年不化的冷意,没有半分成全的温柔,开口依旧是冰冷的规劝。

“此地封存的躯体,本就该归于虚无。你若执意取用,三成寿元损耗、数十年短暂相守、到期共赴轮回抹去记忆,所有代价,一丝一毫都不会减免。”

他垂眸看向满身伤痕的白茸,语调没有半分缓和,“我两次设下险境,本想让你知难而退,可你偏要一意孤行。”

“我不会强行阻拦你,但天道的责罚,往后只能由你独自承担。”

话音落下,渡灵司侧身让出洞口道路,没有出手赠予,没有主动成全,只是放弃了强行驱逐,将所有选择,完完整整交还白茸自己。

白茸抬步,毅然走入了秘境石洞之中。

遥遥千里之外的云汐红线馆,依旧雾气氤氲,静谧如初。

九尾馆主静坐于窗前蒲团之上,雪白长尾轻垂地面,眉眼恬淡,却始终凝望着白茸离去的方向。她早已窥尽天命轨迹,知晓世间所有执念的结局,也看清了方才山野间发生的两次阻拦、两次落空。

指尖轻轻拂过案上微凉的清茶,她低声轻叹一声,声轻如云,散入满室灵烟。

“终究,你还是拦不住,你还是心软了啊……呵呵。”

千年以来,她见惯众生求而不得、爱而别离,本早已心如止水。可唯独这一对,拼寿元、逆天道、闯绝境,明明前路写满遗憾,却依旧步步不悔。

馆内最深处的灵阁里,一缕单薄的人影静静伫立,正是始终困在馆中、不得入世的阿珩魂魄。

他看不见山野间白茸历经的万般凶险,听不到天道威压的凛冽告诫,更不知她为了重逢,孤身闯过两重死境、扛下所有天罚业障。

他只是茫然地望着馆外不散的云雾,心底空空落落,只有一个执念反复盘旋——

他在等那个,为他奔赴万里、永不回头的人。

灵烟缓缓缭绕,阿珩单薄的魂体微微发颤,心底没来由涌上一阵酸涩。

他无数次向馆主祈求,只求能让白茸放下这段执念,不必为他损耗自身,承受无边苦楚。可他困于魂魄之身,寸步离不开云汐红线馆,半点也无法替她分担分毫。

他抬手虚虚朝着馆外远山的方向伸出,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雾气,抓不住半分属于那人的气息。喉间压抑着细碎的哽咽,方才向馆主恳求共赴轮回的念头,再次翻涌上来。

“若能换她平安顺遂,我情愿抹去所有过往,生生世世再不与她相逢。”

一旁静坐的九尾馆主闻声缓缓侧首,雪白狐尾轻轻扫过地面,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怅然。她看透渡灵司心底松动,也看透这两个彼此牵挂、甘愿为对方牺牲一切的人。

“情之一字,最是无解。你愿放手,她不肯回头;她愿赴险,你满心煎熬。”

她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目光望向秘境所在的群山方位,淡淡开口:“渡灵司看似恪守天道铁律,可今日愿意让出秘境通路,便是动了凡心。世间规矩能束住身形,却锁不住人心。”

阿珩垂落手臂,周身魂雾黯淡几分,沉默地伫立在窗边,日复一日,静静等候未知的结局。

白茸于秘境之中,择定一副命格干净、温润无瑕的灵躯,以自身半生寿元为祭,顶住层层天罚业障。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一身风霜尽数褪去,崭新的肉身温润安稳,只是眉眼间藏着透支后的苍白,那是逆天改命、付出代价的痕迹。

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踏出秘境,只身一人,带着承载阿珩魂魄的期许,步步奔赴千里之外的云汐红线馆。

彼时的红线馆,灵烟依旧袅袅不散。

九尾馆主静立窗前,遥遥望着远方天际,眼底早已看透所有结局。下一瞬,馆外漫天云雾缓缓向两侧褪去,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踏碎风尘,缓缓出现在山门之外。

是白茸。

她稳稳立在原地,眸光澄澈坚定,跨越千山绝境,扛过两次生死险境,终究是带着圆满的机缘归来。

灵阁之中,黯淡许久的魂光骤然大亮。

阿珩只觉一股熟悉至极的温暖力量席卷全身,束缚魂魄千年百日的桎梏轰然碎裂,飘零许久的魂灵,终于有了安稳归处。

下一秒。

原本空荡的灵阁中央,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缓缓凝实、落地睁眼。

阿珩得到了重生,重回了人间。

阿珩站稳身形,目光一瞬便锁住门外的白茸,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苍白单薄的肩头,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措。

“你这是何苦呢,为了我闯遍千山险境,损耗自身寿元,真的值得吗?”

白茸抬眼望向他,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半点不见后悔,语气执拗又滚烫:“值得,只要是为了你,所有一切都值得。就算前方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阿珩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叹气,声音哽咽又酸涩:“你好傻……”

白茸轻轻摇头,认真回望他的双眼:“倘若不曾熬过这些刺骨痛苦,那我们之间的爱意,又该如何证明?”

“傻瓜。”阿珩抬手,温柔拂去她鬓边散落的发丝,眸底满是温柔,“哪里需要你拿苦难去证明什么,我心里清清楚楚知晓你深爱我,根本不必这般委屈自己。”

两人静静对视,缱绻的氛围里,九尾馆主缓步走到二人身侧,淡淡开口:

“你们此刻相守的欢愉虽真切,可数十年光阴弹指即过,待到灵躯寿数耗尽,你们二人,必须一同回到此地,共赴轮回,洗去所有相伴的记忆,如果不的话,那将可能无法再入轮回。”

她目光轻落在白茸苍白的眉眼,又看向满心愧疚的阿珩,轻叹一声:

“情爱动人,代价却从不会缺席,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好好珍惜吧。”

二人闻言相视一眼,心底已然了然所有宿命与代价,却无半分悔意,并肩对着馆主微微躬身,随后携手缓步离开了云汐红线馆。

山门的云雾缓缓合拢,重归静谧。空旷的殿内只剩九尾馆主一人,她慵懒趴在桌案上,眉眼弯起一抹浅浅笑意,低声轻轻嘀咕:

“那个冷面守律的家伙,应该也是这样,和她悄悄约定好的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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