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喧嚣几乎掀翻屋顶。
幸运侧的正规军像一条金色大河,从我们这座陈旧宅邸前缓缓流过。铠甲擦得锃亮,长矛尖上挑着四叶草旌旗,在夕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形形色色投靠过来的组织。有披着兽皮的蛮族、骑着机械鸵鸟的游荡者,甚至还有一队漂浮的、由纯粹概率凝结成的发光体。
埃利奥特管家站在门廊阴影里,替我们挡掉了几次热情过度的联络官。
“明日开拔。”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前线是‘枫丹白露镇’。情报上说,那里此刻……祥和得不像话。”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我避开还在鼾睡的同伴,独自溜出了宅邸。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硫磺味和马粪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清香和炊烟气息。
枫丹白露镇就躺在前方的山谷里。
石板路整洁得过分,屋舍门窗紧闭,却透出温暖的灯光。早起的主妇在溪边捶打衣物,笑声隔着薄雾传来;面包房飘出焦糖香气,老人在长椅上喂鸽子。
太和谐了。和谐得像一幅被钉在墙上的油画。
没有人告诉这些居民,明天这里就会变成战场。他们的房屋将成为掩体,他们的街道将被鲜血浸透。
我沿着后山小径往上走,想看得更清楚些。
山风拂过耳际,带来断续的、细弱的祈祷声。
“……愿明日晨曦,仍照此间安宁……愿孩子们……能逃往南方……”
声音来自山顶一块突出的岩石旁。
借着月光,我勉强辨认出一个穿着灰袍的身影,像是修女。她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触地,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她的脸。
可月光忽明忽暗,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流动的、模糊的雾气。无论我怎么调整角度,视线总在她脸上滑开,像是被某种力量温柔地拒绝了。
“黑鲸先生。”
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不带责备。
“该回去了。铠甲需要最后调试,概率校准仪式也即将开始。”
我回头应了一声:“就来。”
再转回头时——
山顶空空如也。
岩石仍在,雾气散去,月光清冷地洒在草地上,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那虔诚的祈祷,只是山风编造的幻听。
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那修女消失得太干净,连脚印都没留下。
“那是‘沉默者’。”管家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目光投向空荡的山顶,“每个战前小镇都会出现。她们祈祷,然后消失。没人知道她们去向何方,也没人听得清她们的祈愿。”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或许,她们祈求的根本不是居民的平安,而是祈求自己……能被这场战争遗忘。”
我望着山下那片无知无觉的祥和,胃里那点早餐的温热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走吧。”管家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明天,这里的一切都将改变概率的走向。”
我跟着他转身下山。
身后,那座和谐的小镇依旧沐浴在晨光前的宁静里。
而我脑子里,只剩下那模糊不清的灰袍背影,和那句被风吹散的、关于“明日”的祈求。
这棋盘,比我想象的还要肮脏。
我被猛地摇醒。
黑暗里,管家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的玻璃。
“起来了,黑鲸先生。突袭提前。”
窗外不再是预想中的黎明前寂静,而是炸开了锅。兵刃碰撞,马蹄踏碎石板,咒骂声和号令声混成一片。
“不是说好明早吗?”我抓起那把刻着三叶草的短剑,指尖冰凉。
“王国那帮老爷改主意了。”管家声音压得极低,替我拢好斗篷,“趁着厄运侧还在睡梦中,先把枫丹白露镇啃下来——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
我们汇入人流。所谓的“队伍”此刻更像一股仓皇的浊流,争先恐后地涌向城外。
一出大门,我呼吸一滞。
白天那片祥和的景象荡然无存。
昨夜经过的整洁街道,此刻已成瓦砾。面包房的焦糖味被烧焦的木头和某种腥臭取代,长椅翻倒,鸽子尸体散落一地,早已冰凉。
“是厄运侧干的!”走在我前面的一个壮汉咬牙切齿,他手里的斧头刃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出褐斑,“他们毁了我们前线的防御,太阴险了!”
“不对,”旁边一个瘦高的法师摇头,他指尖凝聚的微光忽明忽灭,“这太彻底了……像是,像是概率本身在这里被抹除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山顶那个模糊的修女。
队伍在死寂的废墟中疾行,没人敢大声喘气。只有铠甲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咳嗽。
然后,命令下来了。
不是前进,而是——
“撤!快撤!”
传令兵满脸是血,几乎是滚着冲进队伍。
“前面有厄运骑士!不止一个!我们的人……全没了!”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突袭大军”,瞬间成了溃兵。
管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跟紧我。”
我们随着潮水般的人流向后奔逃。没人维持秩序,只有践踏和推搡。我几次差点被挤倒,全靠管家那只枯瘦却稳定的手拉扯着。
跑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周围的喧嚣稍稍退远,直到肺叶像火烧一样疼。
管家猛地刹住脚步,把我拽到一处半塌的墙垣后。
“稳住呼吸。”他低声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浓稠的黑暗。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没有敌人冲出来。
但下一秒,四周的空气变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压迫感降临。紧接着,一点、两点、无数点幽深的紫色光芒,在我们周围、头顶、甚至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悄然亮起。
它们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质感。
就像那天在兵器库里见过的那些铠甲发出的光,但更浓郁,更鲜活。
紫光无声地蔓延,勾勒出无形的轮廓,仿佛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连锁崩坏’的前奏。”管家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凝重,“他们不需要现身。只要这概率的‘锈蚀’继续扩散……”
他没说完。
但那紫光所及之处,我听到身边有人的武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看到墙垣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延长。
而我那把三叶草短剑,此刻正微微颤抖,剑身上的银饰迅速黯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着光泽。
我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紫光。
突袭变成了溃逃,祥和变成了废墟。
而战争,才刚刚露出它真正狰狞的一角。
这棋盘,好像自己会吃子。
紫光在视野边缘跳动,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
厄运骑士现身了。
他们没有从后方掩杀,而是直接撕裂了我们溃逃的前阵。那些漆黑的、泛着锈蚀紫斑的铠甲,仿佛是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更可怕的是,大多数人并非死于剑下。
一个士兵脚下的石板毫无征兆地碎裂,他惨叫着坠入黑暗;另一个正要挥剑,手中的长剑却先一步崩碎成铁屑,割断了他的喉咙;第三个干脆捂着心脏直挺挺倒下,仿佛被无形的概率之手捏碎了生机。
厄运骑士只是缓步前行,偶尔补上一剑,像是在收割早已注定的死亡。
我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这就是战争?不,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关于“倒霉”的处刑秀。
一个厄运骑士停在了我面前。
他很高,铠甲缝隙里的紫光流动,头盔面罩上一道深刻的裂纹,像只嘲弄的眼睛。他缓缓举起剑,那剑身布满缺口,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必然命中”的错觉。
遗言……我该想什么遗言?冰美式不好喝?还是说穿越过来连个女朋友都没泡到?
就在他举剑的瞬间——
嘭。
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小块,刚好让他重心一歪,剑锋偏了半分。
紧接着,一道银光从侧面弥漫的迷雾里刺出,不是刺向骑士,而是精准地挑开了我胸前的衣襟。
“发什么呆!”
银发少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像拖麻袋一样往后拽。
我踉跄着跟上她的脚步,背后传来厄运骑士愤怒的咆哮,但那声音迅速被浓稠的迷雾吞没。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破了两个洞的风箱,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最后扑倒在一片相对完好的断墙后,大口喘着粗气。
迷雾在我们前方徘徊,像一堵活动的墙,隔绝了追兵,也隔绝了归路。
“管……管家……”我嘶哑地问。
少女摇摇头,银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灰眼睛里难得没有了笑意,只有后怕。“走散了。那迷雾不对劲,连厄运骑士的感知都能干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团稍淡的迷雾中踱步而出,仿佛只是出门散步归来。
埃利奥特管家依旧衣着整洁,连燕尾服的下摆都没有一丝褶皱。他看着我们,浑浊的目光扫过我们狼狈的样子,最后落在后方那片死寂的紫色迷雾上。
“看来,‘沉默者’留下的祈祷,终究是起了些作用。”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微微侧身,指向迷雾边缘。
几个穿着白金铠甲的骑士正从另一侧悄然浮现。他们的铠甲光华流转,与厄运的锈蚀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统”气息。他们并未深入迷雾,只是驻足观望,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黑暗中亮起的灯塔。
“幸运骑士团的巡查队。”管家松了口气,那口气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他们在,那片迷雾至少不敢再逼近了。”
我瘫坐在地,看着那白金色的微光,又回头看了看那吞噬一切的紫雾。
第一次,我觉得这所谓的“幸运之光”,竟然也这么……顺眼。
少女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咕咚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喝点?压压惊。”
我接过酒壶,辛辣的液体一路烧灼到胃里。
活下来了。
在这疯狂的概率战场上,我们侥幸地从死神的餐盘边,抢回了一条命。
但这只是开始。
迷雾未散,战争已至。而我们,依然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