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盛夏的太阳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学园的土地上。按理说,这样的午后应当是燥热且喧闹的,但教师办公室的一隅,却像被遗忘在阴影里的死角。
光线斜斜地切过窗框,将靠近窗户的那个座位与周围割裂开来。尘埃在光柱中无序地浮沉,却始终无法照亮那个角落。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教师。她低着头,手中的红笔悬在批改了一半的试卷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没有聚焦在学生稚嫩的笔迹上,而是失焦地望着桌面的一点。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仿佛只要风再大一点,就会将她吹散在这片虚假的日光里。
办公室里并非空无一人。隐约能听到远处其他教师翻动教案的沙沙声,还有走廊上学生跑过的喧哗。但在这个梦里,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长坂零——或者说,那个年幼时的他,正坐在一张离她不远不远的椅子上。
他手里攥着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端,是一只鲜红得刺眼的氢气球。那红色太正了,像是从伤口里渗出的血,在这片灰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孩子并没有看向那位女教师。他的视线低垂,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泥土,似乎在数着地砖的缝隙。周围的人影在记忆里全部糊成了一片,像是被水浸湿的水彩画,看不清五官,也没有名字。
在这个梦里,他记不起任何人的脸,唯独她。
唯独那个戴着眼镜、神情不对劲的女教师。她的轮廓清晰得可怕,连睫毛的弧度都历历在目。
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孩子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指一松。
那只鲜红的、象征着某种不祥预兆的气球,脱手而出。它并没有飘向天花板,而是无力地、垂直地坠落下去,在触碰到冰冷地砖的前一刻,画面定格。
“啪嗒。”
没有声音,但在梦境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地碎裂了。
周遭的喧哗像被潮水卷走,原本糊成一片的人影彻底消散,连窗外刺眼的日光都开始扭曲、溶解。只有那抹鲜红的气球残影,还顽固地烙在视网膜上,和女教师苍白的侧脸叠在一起。
然后——那些话就从模糊的裂隙里钻了出来,像生锈的针,一点点挑开梦境最后一层薄纱。
“你……应该亲眼见到过——你母亲消失的瞬间。”
声音很轻,没有来源,像是从我自己的颅骨里渗出来的,又像是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从那个被刻意抹除的下午飘过来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的暖色都褪得一干二净,连红气球的残影都变成了干涸的血色。
梦境,被这句话撕得粉碎。
更冷、更远的碎片撞了上来,混在梦境的余震里,没有来源,也没有归处。
雨是冷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可少年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蹭着腕骨,疼,但他不在乎。草坪早被泡成了泥沼,草叶刮过脚踝,带起一串暗黄的泥点,溅在他破得露出棉絮的裤腿上,他也懒得拍。他疯了一样往前面的铁轨跑,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可他的眼睛是空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光的玻璃珠。
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声音被雨声碾得支离破碎,像某种濒死的虫豸的哀鸣:
“死就好了……死就好了啊……”
远处传来列车的鸣笛,冷白的光劈开厚重的雨幕,把铁轨上的碎石照得泛着死气。他踩上去,碎石硌得脚心生疼,可他反而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雨还在倾盆,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软,他忽然觉得,只要踩上那截冰冷的铁轨,所有的疼、所有的破旧、所有的“不该存在”,就都能跟着雨水流走了。
最后一缕光擦过他的后颈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雨里,轻得像叹息:
“……雨停之前,死就好了。”
梦境的碎片还没散尽,更刺眼的白就漫了上来,把雨的冷、硌人的疼都冲得发飘,只剩下一种无菌的、泛着消毒水涩味的冷。
这是一间没有接缝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统一的冷白,连窗框都是哑光的白,外面是永远灰蒙蒙的天,像被泡在稀释过的墨里。十几个穿着同款灰蓝病号服的孩子散在房间里,有的站着,有的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浮沉。
站在窗前的男人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肩线挺得笔直,鬓角修得齐整,哪怕背对着光也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和满屋子的冷白形成极锋利的对比。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侧过脸,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安分的孩童,最后落在角落里。
角落的少年蹲在地上,十五六岁的年纪,黑发被剪得参差不齐,额前碎发遮着眉骨,却遮不住那双赤红的瞳孔——像浸在血里的玻璃珠,没有光,也没有温度。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和窗前的男人对视上。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怕,也没有好奇,只有和之前雨夜里那个奔向铁轨的少年一模一样的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壳。
男人盯着那双赤瞳看了两秒,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先是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像落在玻璃上的灰尘,听不真切,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空气听,又像是说给那个蹲在角落的少年听:
“也许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