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公园长椅边,空气稠得能拧出水。鹿父站在梧桐树荫里,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连投下的影子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他没急着动怒,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那从容的姿态,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名字。”他垂眸,吐字短促,像在审讯。
“金……金涵。”金涵咽了口唾沫,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发凉。
鹿璃站在他身侧,借着父亲视线的盲区疯狂挤眉弄眼:先是瞪大眼睛晃了晃,示意他别乱说,又偷偷把右手背到身后,对着他比了个“加油”的拳头,指尖还因为用力泛了白。见金涵没反应,她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脚踝,力道轻得像猫挠,却带着点“你要是敢掉链子我就杀了你”的狠劲儿。
“年龄。”
“二……二十。”
“职业。”
“大……大学生。”
“哪个大学?”鹿父的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每个问题都像一颗钉子,把金涵往墙角钉。
“x大。”金涵的声音发颤,尾音几乎要飘走。
“x大。”鹿父重复了一遍,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听不出褒贬。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鹿璃背在身后的手,鹿璃像触电般猛地缩回脚,背挺得笔直,假装无事发生,“我女儿高中在读,你一个大学生,周末约她在公园长椅上,贴得这么近,进行这种……私人教学?”他顿了顿,指尖在袖口上敲了敲,“是否妥当?”
“爸!”鹿璃急了,刚想插嘴,就被鹿父一个淡淡的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后颈发麻。
金涵头皮发麻,之前鹿璃教的“松弛感”“云淡风轻”全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烂透了的借口:“我……我们是偶遇,她在给我讲题……”
“讲题。”鹿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你刚才的姿势,可不是讲题的姿势。鼻梁上有镜痕却没戴眼镜,衣着是经过刻意搭配的,不是学生常见的随意。小子,你在刻意伪装,或者说,你在刻意迎合我女儿的某种审美?”他往前迈了半步,阴影完全罩住了金涵,“你拿什么保证,这种‘迎合’不是一时兴起?你又拿什么保证,不会是我女儿成长路上的绊脚石?”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金涵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颤。他想起上周被甩时前女友说的“你太闷了,和你在一起看不到未来”,想起鹿璃捏着他的脸吐槽“你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连女生都不敢正眼看”,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习“松弛感”时差点摔进洗手池的窘迫——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挫败感,此刻被鹿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全数掀了出来。
他突然就不想忍了。
那股在题海里熬了三年、解出最后一道导数大题时才有的、沉甸甸的底气,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压过了喉头的干涩,压过了对面投来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开鹿父的视线。眼眶因为之前的紧张还泛着红,但眼神却稳得惊人,像暴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湖面,没有波澜,却有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我能拿什么保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优等生的笃定。
“三年前全省理科卷,总分750,我考了721。”
空气瞬间凝固。
连鹿璃原本掐在他胳膊上的指甲都忘了抽出来,就这么僵在那里,指甲缝里还嵌着他的一点皮肉。她瞪着眼睛,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活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
金涵没理会她的呆滞,视线依旧锁在鹿父身上,一字一顿地,把那个被他藏了三年、连鹿璃都没告诉过的身份,像拆礼物一样,慢而稳地拆开来:
“名字,叫金涵。全省高考理科状元。x大建筑系本硕连读,拿了全额奖学金。”
说完,他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说我平凡,说我没规划,那这个‘平凡’的我,够不够格站在她身边?”
死寂。
连风都停了,梧桐叶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远处的蝉鸣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噤声得彻底。
鹿父整理袖口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他原本搭在腕表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双永远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先是错愕,像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话,随即转为怀疑,眉峰微微蹙起,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青涩的、连对视都会脸红的少年,是不是在编造什么荒谬的谎言。
他缓缓掏出手机,解锁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搜索引擎的界面亮起来,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他的指尖落在虚拟键盘上,打字的速度很慢,每个字母都敲得极重,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证据:“三年前 全省 理科状元 金涵”。
点击搜索的瞬间,他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瞬。
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页面刷新。
屏幕上跳出来的新闻图里,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眉眼青涩,却笑得沉稳自信,配文的加粗标题刺得人眼疼:《三年前全省理科状元金涵:静心治学,未来可期》。
鹿父拿着手机,一动不动。风掀起他西装的衣角,他都没察觉。他就那么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在金涵身上——这一次,之前的审视、压迫、怀疑,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震撼的情绪,像是在看一块被埋在沙砾里的璞玉,终于被冲刷出了本来的光泽。
“原来是金状元。”
他开口,声音里的冰碴子全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后辈的、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带着点“捡到宝”的惊喜。他收起手机,动作流畅自然,之前的逼人气势荡然无存,甚至非常自然地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开了原本堵着的路,姿态谦和得像个普通的退休老教师,“年轻人,有才气,沉得住气,刚才那股倔强劲儿,也不错。”
他踱步到鹿璃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个动作他平时很少做,此刻却做得自然无比,语重心长道:“璃璃,你平时吊儿郎当,眼光这次倒是不差。既然是金状元,那就不一样了。多跟他学学,沉下心来,别总想着玩那些小聪明。”
他又转向金涵,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还伸手拍了拍金涵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鼓励和认可:“只要你们不出格,我信得过金状元的自制力。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交往方式,我不干涉。”
说完,他双手插回西裤口袋,迈着从容的步伐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微微侧头,留下一句:
“金涵,有空来家里吃饭。你阿姨做的糖醋排骨,你肯定喜欢。”
直到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公园里才重新响起了风声和蝉鸣。
长椅上,鹿璃还保持着刚才转身看金涵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精美的雕塑。她的手还掐在金涵的胳膊上,指甲印清晰可见,她却浑然不觉。
金涵也僵在那里,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刚才被鹿父拍过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长辈掌心的温度。
良久,鹿璃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金涵脸上,声音飘忽,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虚无感:
“金……涵?”
“嗯?”金涵茫然抬头,耳尖还红着,却下意识挺直了背。
“你……高考状元?”
“啊……好像……是吧。”金涵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之前被甩、被改造,自信心受挫太严重,完全忘了这茬。
“……”
鹿璃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缓缓地、咬牙切齿地抬起手,用食指指着他,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对着金涵的穿搭指手画脚,说他的卫衣“土得掉渣”;想起自己逼着他练习“渣男式”的邪魅一笑,吐槽他“笑得像抽筋”;想起自己无数次骂他“菜鸟”“没出息”——合着她对着一个全省状元,当了半个月的“人生导师”?
“合着我这几天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全省状元教他怎么撩妹?!教他怎么穿衣服?!教他怎么自信?!金涵!你去死吧!!!”
这一刻,公园里回荡起的,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位大小姐羞愤欲绝的尖叫声。
金涵看着暴走的鹿璃,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抬手摸了摸胳膊上被掐出的红印,心里五味杂陈——这特训,还进不进行得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