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喜欢咸豆腐脑,”洛凝顿了顿,勺子敲了敲碗沿,瓷器和瓷器的碰撞声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蹦了个高,“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想起来去年我也是在艺术楼里待了一整天。”
姑且不论这个转折有多生硬,单说洛凝说这话时的表情——她垂着眼,指尖蹭过碗边沾的酱红色汤汁,像在摸什么因没擦干净而甜腻腻的东西。
回忆切得比面馆大叔切的馄饨皮还快。
去年的太阳比今天毒,老艺术楼401像个蒸笼,绿窗户关得死死的,满屋子焦糊味。阿光蹲在电磁炉边上,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把背心浸出一大块深色印记。锅里的面条已经糊成了一坨,铲子提起来能拉半米长的丝,他愣是没察觉,还在那儿笨拙地往里头卧了个双黄蛋。
“阿光煮的面不会是黑暗料理吧?”鹿璃的吐槽先飘了出来,她正夹着个馄饨,筷子停在半空,眼睛亮晶晶的。
“远不如我,我煮泡面那是一绝。”小川接得顺,他靠在回忆里的门框上,花衬衫领口敞着,跟现在的位置一模一样。
金涵没说话,他只是跟随着洛凝的描述思考:准备双黄蛋还挺有心得嘞。
那天另一个黄毛蹲在墙角,鬼鬼祟祟往书包里塞着什么,看见洛凝进来,吓得手一抖,掉出来几根黏糊糊的蜡烛,滚到了洛凝脚边。
洛凝没理会地上的蜡烛,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掏出吉他。指尖拨了个滑音,那音色清亮得像是要把满屋子的焦糊味切开。壮汉猛地回过神,挠了挠青皮脑袋,把那锅没法看的面条往旁边一推:“之前的编曲排了半个月,你不用?”
没等回答,壮汉抄起贝斯,鼓手帽子下的鼓槌落了下去,键盘手手指搭上了琴键。三个人平时别扭得很——壮汉嫌键盘手弹得太飘,键盘手嫌鼓手节奏太快,鼓手嫌壮汉贝斯太闷——可琴声一响,居然严丝合缝。洛凝改了编曲,把一段空缺补上了,高潮部分她加了段泛音,像风刮过什么缝隙。鼓手的鼓点立刻跟了上去,蓝胶布随着他的动作晃,一下一下,卡得比节拍器还准。键盘手的手指在琴键上跑,指尖蹭过键边的磨损处。壮汉的手指在贝斯弦上跳,指腹的茧蹭过金属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跟洛凝吉他弦的震动混在一起,像两根断了的弦重新接上。
“这声儿……”壮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比之前的顺。”
金涵在心里暗想,这大概已经是洛凝能说出的最高的夸奖了——毕竟这货她上次评价小川的花衬衫,只说了个“没那么丑”。
那天训练到一半,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壮汉跳起来去摸电闸,撞翻了旁边的谱架,纸页散了一地。鼓手举着个手电筒,光柱乱晃,嘴里还喊着“别碰我镲片!”。黄毛在地上摸了半天,把那几根黏糊糊的蜡烛找了出来,点着了,晃悠悠的,像三只快断气的萤火虫。
“这停电也太刻意了吧?”鹿璃啃着刚上桌的馄饨,含糊不清地吐槽。
“上次演出现场停电都没这么乱。”小川晃着手里的奶茶杯,冰块撞得杯子叮当响。
金涵脑子里好像看见了黑暗里的烛光,看见那三个大老爷们凑在一起,脑袋碰脑袋,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过了半分钟,黑暗里亮起个歪歪扭扭的光源——是黄毛用旧琴弦弯了个小吉他挂件,挂在音箱上,旁边还贴了几片用蓝色电工胶布剪的星星。一个坑坑洼洼的小蛋糕被放在了琴凳上,上面插着那几根短蜡烛,火苗晃得厉害。
于是,洛凝继续回忆。
“那个……吃吧。”
阿光憋了半天,憋出这两个字,声音跟蚊子似的,耳朵红得能滴血。鼓手摘了帽子,抓了抓头发,又把帽子戴回去,反复三次。黄毛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过来——是个用旧琴桥做的书签,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洛凝愣了,她看着那蛋糕,又看看那三个手足无措的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嘴角沾了点奶油。阿光默默递了张纸巾,纸巾边缘还皱巴巴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几根蜡烛是三个人凑钱买的,本来想买四根,黄毛说“三根也行,省下的钱买辣条”,壮汉还补了句“多一根要多花五毛钱”——当然,辣条最后被鼓手偷吃了半包。
洛凝抱着碗,左摇右晃着,在她众多在别人看来脱线的行为中,这个算中规中矩。
“原来那天是你生日啊!”鹿璃猛地一拍桌子,馄饨汤溅了出来,她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这三个直男还有救。”
回忆迅速切回现实。洛凝的手指还蹭在碗边,好像还能摸到去年蛋糕上的奶油腻子。金涵看着洛凝,她低着头,齿轮耳骨夹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闪动,像是在消化那段记忆。
“那你为啥老放他们鸽子啊?”鹿璃突然话锋一转,筷子尖戳着碗里的汤,眼神锐利得像侦探,“他们还那么激动?我看他们挺用心的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响,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哀嚎。面馆大叔刚探了个头,又默默缩了回去。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得变了形,吸管歪在一边。金涵盯着洛凝,她垂着的眼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尴尬像面汤上升腾的热气,把四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风铃没响,蝉鸣也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吸声。
就在鹿璃准备继续追问,眼看这沉默要持续到地老天荒的时候——
“比起问这个。”
金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把刀劈开了这层热蒸汽。他抬起头,眼神扫过那三个空座位,语气平稳得不像话:“不如想想之后我们在哪儿训练。老艺术楼最好别去了,免得阿光他们又来找茬。换个环境也好。”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僵局,却又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直躲在厨房和用餐区交界处的面馆大叔,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猛地掀开门帘,围着那条沾满油渍的汗巾,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先是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宽阔的胸脯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小伙子说得对!”大叔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麻,“为了这丫头鹿璃,这事儿我管了!后厨旁边那个单间,以后你们随便用!谁敢捣乱,我这就去抄家伙!”
大叔说着,还挥了挥那根粗壮的胳膊,展示了一下肌肉,颇有几分戏剧舞台上花脸的架势。
洛凝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她抬起头,嘴角那点因为回忆奶油而沾上的酱汁还在,但眼神已经活了过来。她看着大叔,又看了看金涵,最后目光落在鹿璃那张写满了“我是主角”的脸上,轻轻颔首。
“那就这么定了。”洛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这个地方,不如就叫——面馆大作战吧。”
话音落下,面馆大叔哈哈大笑,鹿璃兴奋地挥舞着筷子,小川吹了个口哨。金涵看着洛凝,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有惊无险,他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