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弦响的时候，台下刚才还在嚼口香糖的男生忘了闭嘴，腮帮子鼓鼓囊囊。
啪，身边的同伴给了他一掌：“搞什么呢？开始了。”
舞台漆黑一片，只给了一束光，随后就只有金涵登场了。
卫衣领口滑下来半寸，露出锁骨上被吉他背带勒出的淡红印子，指尖刚按上尼龙弦，指腹的蹭过弦身，是《闯入者》的开篇solo，带出的音色像冬日里的金属般坚硬冷冽。
金涵站在舞台中央的追光里，没鞠躬，没寒暄，甚至没抬眼看一下台下的乌泱泱的人群。他就那么站着，比之前所有排练版本都狠，都准。
“怎么是个不认识的男的，洛凝不上吗？”台下的嘀咕声此起彼伏。
“我们要洛凝！”更有人喊了出来，喊声在背景音乐里显得单薄但是足够刺耳。
金涵闭着眼，眉峰压得低，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扫弦时袖口滑到手肘，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汗顺着鬓角的碎发滴下来，砸在吉他原木色的面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星子。随后就是那串连续的音符，长长的段落，那段落金涵练了无数次也错了无数次，直到刚上舞台之前，还做了最后的调整，本来对此忧心忡忡，但这一次——
不留余地，他心中默念。
他的每根手指似乎都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每一个滑音都像刀劈在冻实的湖面上，脆生生的响，每一个泛音都像冰锥子扎进温糖水里，凉得人耳尖发麻。
台下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观众瞬间噤了声，有人手里的荧光棒掉在地上，塑料外壳磕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在满场的寂静里听的真真切切。
阿光在后台的监控屏幕前攥紧了鼓槌，蓝色胶布被他缠了又缠，十根手指都扣紧了；键盘手的黄毛指尖悬在琴键上半天没落下去，索性直接跳了起来。
“给涵哥装到了，本来只是垫垫场的前奏而已，没想到有这么炸。”
“我就说涵哥他能做到的，你看他每个小节还低了半个音，单人表演就该这样。”阿光不禁有些佩服。
“这不是洛凝姐的经典操作吗？”
“马上上了，我们也该加油了！”阿光把头皮拍的啪啪作响。
鹿璃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嘴里的放着一颗薄荷糖，甜辣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她却忘了咽，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台上的金涵，那个平时温温吞吞、被她调戏了只会红耳尖的闷葫芦，此刻换了个人——他是在演奏没错，但好像也在寻找过去的自己，“替演状元”的名头下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有装酷耍帅的七情六欲。
这样的金涵她从未见过，这么久了以来一直压抑情绪，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真是，当然，的确很帅。
想到这里鹿璃的嘴角也压不住了。
就连之前追着鹿璃到处跑的传达室张大爷也来凑热闹，踮脚看着：“这小子合着是装的，真有两下子啊。”
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十五分钟，后台的折叠椅上还留着洛凝刚才坐过的温度。
那时剧场里还未开始嘈杂，小桃抱着节目单站在幕布边，紧张得把“锈齿轮”念成了“绣花针”，鹿璃刚啃完第三块小桃塞给她的曲奇，碎渣掉了一领口。洛凝靠在掉漆的墙上，短发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光，齿轮耳骨夹被她转得哗啦响。她没看金涵，只是低头蹭了蹭吉他琴颈上的橘猫贴纸——锅铲大叔专属，现在鹿璃也给了洛凝一份。
“该你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入木板的钉子般坚定。
金涵拎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他们的互动简单干脆，甚至有些单薄，但是彼此都仿佛心领神会。
他没换演出服，就穿那件练琴时蹭了灰的卫衣，说这叫“废墟朋克”正好贴合今天的表演主题。当他走过洛凝身边的时候，洛凝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别慌。”她又说，这次声音又低得像耳语。
金涵脚步没停，往幕布后面走去，只是抬手蹭了蹭被她碰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还留着她指尖的凉意，摩梭着手腕的他深吸一口，台下的议论声刚好到了顶峰——“这就是那个替洛凝的状元？”“能行吗？我看就是个书呆子”——他全当没听见，脚尖一勾踩响效果器，直接拨下了第一根弦。
此刻，solo已经进行到了最高潮。金涵正要推一个升调的泛音，指尖已经按在了品丝上，指节已经因为摩擦而发白。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舞台右侧的阴影里，有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们正等候着。
于是金涵的指尖顿了半秒,顺势扫弦,随后他的吉他声戛然而止。
舞台的灯光也恰如其分地熄灭。
灯光再亮起时，不是聚拢在舞台中央，而是分裂成了四束。
阿光第一个冲了上去，青皮脑袋在强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像金涵那样温吞，几乎是跳着蹿到了鼓架后面，甚至没坐稳，人还在半空，手中的鼓槌就已经带着风声狠狠砸了下去。
“咚！”
那一声重音，像巨兽的心脏搏动，直接把刚才金涵留下的冷冽余韵砸得粉碎。鼓点不是节奏，是挑衅，是宣告。阿光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鼓槌上的蓝色胶布在高速运动中拉出了一道道残影，那是属于“锈齿轮”的蛮横生命力。他一边敲，一边用靴子后跟狠狠跺着地板，震得舞台木板都在呻吟，那股子狠劲儿仿佛在说：看清楚了，这才是我们要玩的东西。
紧接着，键盘手和贝斯手一左一右地跃入光区。
金涵没有退场。
他站在原地，看着身旁的队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当阿光的鼓点、键盘的华丽、贝斯的厚重交织在一起时，他再次举起了吉他。
这一次，不再是孤高的独奏。他的琴音削去了刚才的锋芒，化作了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乐队轰鸣的缝隙里。他的脚踩着效果器，让音色变得略微失真，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颗粒感，那是“闯入者”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的道路。
四股声音，四种性格，在这一刻竟然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鹿璃在第一排看得呆了，她甚至忘了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完。她看见金涵在甩头，汗水顺着下颌线飞溅出来，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洒落。她看见阿光闭着眼，面目狰狞却陶醉其中，那是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显露的、属于少年的极致专注。
“这才是……锈齿轮啊……”鹿璃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热。
台下的喧嚣彻底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观众们能感觉到，这股音乐正在积蓄力量，正在攀爬一座看不见的高峰。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国产大叔也被鹿璃“胁迫”着前来了。
“缺什么？”张大爷凑了过来。
“人声，我们那个年代哪有不唱歌的，唱歌才对味嘛。”
“大叔，他们就是乐队呀，您想听歌走错片场了吧。”旁边的人们嬉笑着。
“可惜可惜。”
鹿璃虽然没有反驳，但和锅铲大叔一样也觉得空落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