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艾莉丝把莉莉安叫到了员工休息室。
“这次依旧只有红茶，别介意。咱们随便聊聊，以朋友的方式。”
她把两杯红茶放在桌上，一杯递给莉莉安，然后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平和。
“莉莉安，我有几件事想问你。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可以吗？”
莉莉安坐在艾莉丝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一件事，你取消了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申请。会长说你初审那天高兴得不得了，所有人都以为你一定会去。结果你自愿放弃了。为什么？”
“第二件事，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你想去魔法学院。我们明明每天都在同一个柜台上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吐槽冒险者。”
莉莉安依旧保持沉默。
然后她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腿在发抖。
“……还是瞒不过你吗，这一天还是来了。”她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着，和那个开朗的莉莉安判若两人，“从我第一次发现你不对劲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你对我太好了，我也不想这样的。你帮我顶了好几次班，你教我处理任务单，你听我讲我爸妈和面包店的事，却从来不嫌弃我烦。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装下去。”
“你在装什么？”
莉莉安抬起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装不知道你是精灵王族。”
“……你知道多久了？”
“从第一天起，从你第一次出现在公会那天起，两年了，以前的你，是分会所有员工中最不起眼的，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只有我每天都陪着你，你就像块石头一样。”莉莉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说得很快，毕竟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一旦开了闸就控制不住，“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到了。那天深夜，你把一个浑身是血的精灵拖进了储物间。我本来已经下班了，但我忘了拿钥匙，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认识你两年了，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面，冷静，果断，不像以前那样。”
艾莉丝小姐很惊讶，她没想到那天晚上还有另一个目击者。
“然后我就去查了猎巫骑士团最近在追捕谁。查到的结果是，他们在找最后一个精灵王族，年龄和你一样，性别和你一样，外貌特征也和你一样。我想悄悄地通知你，但我不敢，我怕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所以你早就在调查我了，是吗，莉莉安小姐？”
“……是，艾莉丝，我……我……对不起。我从小就想查明精灵族亡国的真相。我的哥哥，在王国军队服役，曾经在北境驻守过。他在一次任务中偶然接触到了一些关于精灵灭族的档案，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他什么都跟我说，但那之后他一个字都不肯提。我只记得他告诉我，‘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会死’。后来他申请调回了北境，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莉莉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所以当我知道你，你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我，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艾莉丝想过很多种可能。莉莉安可能是被胁迫的，可能是内鬼的同谋，可能是不敢惹麻烦的普通人。但她唯独没有考虑到这个。
“……那你取消魔法学院入学申请，是为了什么？”
艾莉丝小姐心软了。
“因为骑士团找过我。”莉莉安说，“就是在一个月前。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两个骑士拦住了。他们没有亮武器，但语气很强硬，问了我很多问题。问公会里现在有多少工作人员，是什么种族，有没有新来的员工。最后他们问：‘你们公会里那个银头发的精灵族前台，叫什么名字？在公会工作多久了？她平时有什么异常行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叫艾莉丝，在这里工作两年了，平时就是泡茶和整理任务单，就是做着最普通的工作，拿着普通的薪水，从来没有任何异常行为。他们让我保密，说这是例行调查，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她抿了一下嘴唇，“否则会影响到我的入学资格。”
“因为魔法学院的入学申请需要经过教会的背景审查。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再优秀也进不去。”
“……所以他们用你的梦想来威胁你。”
莉莉安点了点头，总算是没哭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取消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问完我就会来找你。如果我通过了审查，去了魔法学院，我的所有背景都会被他们翻出来重新审一遍。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查到公会这边，还要调查我的人际关系，我不能害了你啊。”
艾莉丝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杯茶慢慢喝完。茶水已经凉了，但她毫不在意。
莉莉安说的这些，逻辑是通顺的，时间线是对的，情感也是真实的。那个因为哥哥的遭遇而下定决心追查真相的小姑娘，和她这两年在公会里认识的那个爱傻笑的分会办事员，对上了。
既然所有信息都对上了，但她还是有一个疑问。
“莉莉安，你刚才说骑士团一个月前找过你，问了你关于我的事。但一个月前，在你看来，我还是原来的艾莉丝。为什么他们突然开始怀疑一个两年都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前台？”
“你想到了什么？”
“我……”莉莉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但那几天，公会里有一个人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坐在角落里，也不交任务，也不接任务。我问他要办理什么业务，他都说‘等人’。但他等的人从来没出现过。我只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临走前在前台这边转了一圈，好像在看你。”
“什么样的男人？”
“穿着灰色斗篷，看不清脸。但我看到他的手，手背上有纹身，纹的应该是某个贵族的家徽。”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确定，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乱说。万一认错了，我就冤枉了一个人。他看起来像是在替别人踩点。”
她弯下腰，给了这个她之前以为毫无心事的女同事一个大大的拥抱。莉莉安整个人靠在她肩膀上，又哭了。
“你不用一个人扛这些。”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