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在北境魔法学院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并不踏实。
天还没亮,她就睁开了眼睛。
这是前世当游戏策划时落下的老毛病,一旦压力过大,就会失眠,而且就算运气好睡着了,也会在早上提前醒过来。艾莉丝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中央熄灭的魔法灯,在脑海里快速盘算今天的行程:上午是星语教授的符文理论课,下午是魔力控制实践,午休空档的时候最好想办法去一趟招生处找克莱尔,顺便联系一下塞西莉亚,她应该还在学院附近吧?最后在傍晚,老师下班前,再把填好的选课表送去教务处归档,课还没选就能试听,真是充实的校园生活啊。
艾莉丝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她看了看床头柜,昨天放在上面的公会手册还在,再看看床底,昨晚脱下的鞋子的位置也没变,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藏在床底下的月光之刃还有床头柜里面的东西,昨晚应该没有人动过。
“精灵,好可爱,嘿嘿。”
“要抱抱~”
艾莉丝对面的床铺上,被子里鼓起一个乱糟糟的轮廓。她记得这个宿舍就两个人在住,是双人间啊,房间隔音也挺不错的,是新室友在说梦话?所以这是遇到精灵控了?艾莉丝有点没绷住。
昨天艾莉丝回屋时,这位室友还没现身。直到后半夜,艾莉丝还没睡着,只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摸黑溜了进来。她看了看艾莉丝的脸,脱下外套,摘下眼镜,换上拖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显然生怕吵醒了新来的室友。随后那人直接倒在枕头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就这么睡着了。
直到现在天亮了,艾莉丝才看清对方的全貌。
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人类少女,深棕色的蓬松卷发在枕套上散成一团,整张脸几乎全埋在被子里。床头柜上放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她那一侧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主要是各种炼金学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些封面和书名奇奇怪怪的小说,艾莉丝倒是没怎么注意,比如像《霸道学姐强制爱,病弱学妹哪里跑?》,《关于我和精灵室友在宿舍同居这回事》之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爱好嘛。嗯,艾莉丝对此还是很包容的,并不会觉得奇怪,或者带着有色眼镜看待。显然,艾莉丝小姐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艾莉丝刚想撑起身子,起床洗漱,对面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
她们大眼瞪小眼,就这样互相看着,也不说话。
还是对面床铺的少女率先反应过来。幸亏这里不是上床下桌的大学宿舍,不然艾莉丝看她这弹射起步的架势,多半是要摔下来。
“精灵,是真的,精灵美少女耶,原来昨晚上我没做梦啊?”
“不对不对,你,你就是那个王都保送过来的精灵新生?”
“天哪,对不起,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我昨天晚上就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做哦,我是第一次见到学院里的精灵族学生。”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要是你有别的想法,昨晚上就被我制服了。”
这位艾莉丝的新室友,她的右手在被单上慌乱地摸索了半天,才从床头柜上抓起那副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我昨晚回来太晚了,看你已经睡了就没敢开灯,还没来得及洗漱呢。啊,我是说,我叫莉娜,莉娜·铜壶,叫我莉娜就好,我家在南方城邦,祖孙三代都在港口边开工坊的,卖蒸馏器和坩埚,和一些其他炼金的工具,所以才姓这个。那个,我主修基础炼金学,喜欢研究炼金原材料,特别是植物的低温萃取。其实进门那会儿我就看见你的耳朵了,真精灵,活的,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一紧张,嘴巴就停不下来,你刚起来,肯定没吃东西对吧?食堂这个点肯定还没早餐,我行李箱里有从港口带过来的压缩饼干,分你一半?这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哦。”
艾莉丝觉得这个莉娜是不是有点太外向了,不过年轻人活泼一点是好事。她没有推脱,顺手接过了莉娜递来的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
“好了好了,你再说话,我脑袋都要炸了。对,没错,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你昨天什么都没做,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在这儿和你聊天。”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莉丝,王都公会推荐生,主修方向还没选定。”艾莉丝咬了一口饼干,神情坦然,“昨晚谢谢你轻手轻脚的,莉娜小姐。”
“不用那么客气,啊?你是说,昨晚上被我吵醒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莉娜的脸颊涨得通红。
“没吵到我,我比你睡得晚。还好你晚上不打呼噜,挺好的,所以我原谅你了。”
听到这句解释,莉娜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她光着脚从床上蹦下来,踩着冰凉的地板扑到书架前,把书架上的小说往角落挪了一下,取出了一本笔记。
“既然你醒了……能帮我看个东西吗?求你了,就一眼。我在预习炼金学概论,看到第五章附录里引用的精灵族古代配方,上面说月光草在提炼冷凝液时,古法用的是低温发酵。人类的通用教材里完全没有这种写法,你是精灵,肯定对月光草的习性很熟悉对不对,这个古方是真的吗?”
“是真的。”艾莉丝看着她摊开的笔记,“但这个方法有个前提,必须在满月的前一天清晨采摘。”
艾莉丝扫了一眼笔记上的草图,补充道:“千万别用金属器具。月光草的汁液不能接触任何铜制器皿,两者反应会析出带有麻痹效果的微弱毒性。”
飞快记完笔记,莉娜抬起头,隔着圆圆的镜片,用一种极其纯粹,或者说清澈且愚蠢的目光望向艾莉丝:“你跟我听说的精灵完全不一样,工坊的大叔们都说高等精灵冷淡得像冰雕,高傲得很,根本不屑跟人类多讲半句话。但你人真好,是我见过最正常的室友了。”
“谢谢,在王都公会里,大家可很少用‘正常’来形容我。”
“真的假的,那他们都怎么说你?”
“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
“对了,你刚才说你来自南方有港口的城邦?常年往来货运的话,你听过王都冒险者公会的事吗?”
“何止听过。”莉娜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整个人趴在书桌上,“我父亲的商队每次押送珍稀矿石,都要去王都公会的大厅交接。他最近的回信中还提到,王都分会换了新的运营规矩,连高阶委托的审核结账都快得吓人,南方海港的几个大型佣兵团全在讨论这事,等等……”
莉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视线在艾莉丝的睡衣和她那头显眼的银发间来回打量:“既然你是王都冒险者公会推荐过来的,那你认不认识传闻里的那个精灵前台?”
“传闻?”
“对啊,港口的小酒馆里传得可邪乎了。”莉娜干脆蹲在椅子上,双手比划着,“说王都分会里有个深藏不露,还长得非常漂亮的姑娘,当着满大厅冒险者的面拆穿了假货,硬生生顶住了骑士团的突击检查,甚至连那位脾气极差、见谁都不给好脸色的S级冒险者塞西莉亚,在她面前都客客气气的。听说她们关系还挺不一般的,嘿嘿,那个前台……不会就是你吧?”
艾莉丝实在没想到王都那些鸡飞狗跳的破事,居然以这种有些添油加醋的形式一路漂洋过海传到了南方的港口,更没料到塞西莉亚在酒馆佣兵和冒险者的口中竟成了个“客客气气”的讲道理角色,她确实喜欢讲道理,不过讲的是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