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嗯，很符合星语教授学院派的身份。
“教授，您在吗？”艾莉丝出于礼貌，还是决定先敲门。
听见艾莉丝的声音，房间里的人影再也按捺不住了。艾莉丝推开半掩的房门，笼罩在那具身躯上的高阶幻术缓缓褪去，出现在艾莉丝面前的，是一位身形纤细，甚至显得非常娇小的年轻女性。纯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连那平整的长袍下摆，也探出了一条细长的尾巴。
艾莉丝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而柔美的面容，还带着隐藏不住的魅惑，以及一种失去了挚爱的破碎感，就像是寡居多年的弱气小媳妇似的，既视感也太强了啊喂。然而在大胆的精灵与羞涩的魅魔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她那双清澈的暗红色双眼带着泪光，满脸慌乱，手都不知道放在哪个位置，最后只能笨手笨脚地把脸遮住，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还是我认知里的那个星语教授吗？反差也太大了，这个看上去一脸娇羞的纯情魅魔是哪位啊？还有你头上的角呢？”
还没等艾莉丝从震惊中缓过来，这位魅魔小姐终于开口了。
“我的角，她不喜欢。”
“教授，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谁？”
“……啊，请，请一定要把门关好。”
“那个……桌上有刚泡好的红茶，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坐下来喝。”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端起茶具，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摔在地上，像是被自己的失误吓了一跳，低着头小声说道：“你好，艾莉丝……叫我伊芙琳·斯塔尔就好。抱歉，突然用这种失礼的方式把你叫过来……但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是你。而且在课堂上看到你的表现后，我实在，实在是没办法继续装作无动于衷了，菲莉安，你看到了吗？”
“您认识我的母亲？”
“我们曾是……非常亲密的恋人，她是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伊芙琳像是终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我其实是从遥远的魔界逃出来的……算是一个公主吧。因为讨厌那些虚伪的规矩和强加在我身上的婚约，向往自由生活的我，擅自打破界壁逃到了这片大陆，然后遇到了菲莉安，她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后面的故事，我不太方便跟你讲。是我太懦弱了，当老家的人找上门时，我以为只要回去退婚做个了断就能回来找她……但是我忘了魔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是不一样的，等我赶回来的时候，精灵王庭早已化作了一片废墟，什么都没剩下了。”
“菲莉安那么温柔，我们甚至从来没有吵过架，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这些年来，我四处调查，才知道大祭司在浩劫前留下了预言，说王女终有一天会归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预言指的就是你，所以这些年我留在这里，用幻术掩盖真身，伪装成一个精灵族，只是为了在这里守着你回来……”
“我的公主殿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除了那些私密的话题……我都可以告诉你。”
艾莉丝看着眼前这位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娇小魅魔，心中的戒备消散了大半：“我一直很好奇，关于我的身世，伊芙琳小姐……在我的记忆中，我的母亲当年并未嫁给任何人，那我到底是怎么诞生的？我记得长老院、大祭司与全族的人都承认我是菲莉安的正统后代。”
听到这个问题，伊芙琳的脸更红了。
“那个……请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奇怪。”
“浩劫降临之前，精灵全族早就面临着最深重的绝境，新的精灵诞生越来越困难，这种关系到种族延续的神圣话题，我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精灵族古老的传承之术早已彻底失传，纯血后代越来越少，全族不可逆地走向凋零，当时的长老院为了保全血脉，以种族延续的名义，极力逼迫菲莉安挑选人类的强大贵族联姻。菲莉安非常痛苦，她绝不愿意低头，也不想和我分开，也是在那个时候……是她先提出来的，她说，希望能和我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艾莉丝睁大了眼睛。啊？还能生孩子？
“但是，我们都是女孩子，而且我是魔族……”伊芙琳不敢直视艾莉丝清澈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在精灵族的隐秘记载里，和域外的邪恶魔族结合，本就是绝不被允许的妄想，而且还是这种女性之间，创造生命的禁术。可是看到菲莉安那么渴望，我实在不忍心，就偷偷潜回了魔界，从家族宝库里盗出了被封印的原初禁术。那是以菲莉安自身为蓝图，由我们两人心意相通的纯洁灵魂互相交融，再由我提供媒介温养构筑出的生命奇迹，后来发生的事情，刚才已经提到过了，在你诞生之前，我必须回去退婚。”
“所以是谁生的我？”
“是，是菲莉安……”
说到这里，伊芙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眼中除了羞涩，更多了一丝对逝去爱人的怀念和依恋。
“可如果真相公开，你会被整个精灵族视为异端。或者说，你没有合理的身份，我也无法留在这里，于是……菲莉安在全族面前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她对外宣称，自己冒死在失落的古代遗迹中寻回了精灵族失传的传承之术，并以自身为蓝本独自孕育了你，而且因为传承不完整，除了巨大反噬，这种仪式只能施展一次，就会自毁，再也无法复制。”
“你纯净的血脉和精灵气息做不了假，这样一来，长老院所有的逼婚与联姻计划彻底落空，连不知情的大祭司都深信不疑。而你，则是以‘拯救纯血王族血统的奇迹之子’的崇高身份，得到了毋庸置疑的认可，那是菲莉安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用全部的勇敢和智慧，为你争取的合理身份。”
这位娇小的魔界公主，语气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与哀求：
“所以……艾莉丝，你绝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孩子，也不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你是菲莉安期盼来到这个世界的珍宝，是……我和她深爱彼此所留下的唯一证明。”
听到这里，艾莉丝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直到十二年前王庭沦陷、母亲为了保护我殿后牺牲为止，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您，甚至连‘伊芙琳’这个名字，我都在过去的人生里闻所未闻。”
听到这句话，伊芙琳并没有半分被遗忘的委屈与怨恨，只有心疼和释然。
“那是必然的，艾莉丝……因为我属于这个世界法则之外的魔族。”
“当我离开此间的那一刻，这个世界的底层意志就会本能地修复‘异常’，抹去我在他人认知中的痕迹，除了与我本源灵魂相融的菲莉安，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都会被法则强行淡化、修正。”
“菲莉安一直记得我，但她至死都不能对你说，因为当年你尚且年幼，一旦你知晓了我这个不称职的魔族母亲的存在，世界意志的排斥就会立刻顺着你的思绪降临，招致不可测的厄运，大概率，你会死，或者说，会失去灵魂，浑浑噩噩地度过短暂的一生。现在你成年了，这个世界正式接纳了你，更重要的是……菲莉安要让那个谎言守护你一生，她希望你堂堂正正地以高贵纯洁的精灵王女身份活着，不用被精灵族打上‘勾结域外邪魔’的罪名……她一个人把所有的秘密和孤独吞了下去，直到最后战死，都在拼尽全力守护你。”
记忆中那个勇敢的母亲，仿佛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位柔弱内向的魔界公主重叠在了一起，原来她当年的冷静与从容背后，背负着如此深重而决绝的爱。
艾莉丝放下茶杯，眨了眨眼睛：“也就是说，您其实是我的……另一个妈妈？或者我应该叫你爸爸？”
“呜……！不要叫妈妈啦，叫我、叫老师或者姐姐就好！”伊芙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捂住了脸颊，慌张地摆着双手，“虽然名义上确实是那样……但我当年那么迟才赶回来，根本没有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只要你能允许我偶尔用真正的样子看着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看着这位外表是危险魔族、内心却比谁都纯情笨拙的年上小妈，艾莉丝继续问道：“既然您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呢？如果他们查出来……”
“他们看不出来的，但是我不能随意动用破坏性的力量，艾莉丝，希望你能理解。”
伊芙琳苦笑着摇了摇头：“异界的高维力量和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冲突的，菲莉安临别前让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能把仇恨的烈火引到这片大陆。我确实有你想象不到的力量，但更重要的是，只要我动用具有攻击性的高阶魔族力量，这个世界的意识就会立刻锁定我，强行把我驱逐回魔界……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会的魔法都是菲莉安教的哦。”
“我不能替你去战斗，但是只要在学院里，遇到不懂的魔法……或者被外面的人欺负了，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我会帮你，我的孩子。”
艾莉丝看着眼前这位娇小又温柔的长辈，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那么，今后就请多关照了，伊芙琳老师，或者，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