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不能重来的,那些选错的选项、错过的人、遗憾的结局,只能任由它留在过去。
没有任何补救的余地,只能接受这份道理,安分地度过每一天,沿着既定的轨道继续往前走,努力和所有无法改变的往事和解。
就算拥有『回到过去』的机会好了,就算时间倒流,回到那个一直想回去、但又回不去的某个节点好了。
可这样又能做些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呢?
重来不等于抹去伤痛、改变过去,说到底,所谓的回到过去,只不过是重新经历一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已。
不管做出怎样的行为试着去改变,世界线终究还是会收束的,不可能发生像小说那样逆袭的剧情。
人生是不能重来的,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才对。
然而……
又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花瓣顺着风在空中盘旋,落在一张没人坐的课桌上。
我站在讲台上,班上同学的视线理所当然地投射过来,随意扫视了一圈,有好几个生面孔,倒不如说绝大多数都是生面孔。
但和记忆里的模糊面孔重叠在一起,又觉得陌生又熟悉。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第三个字的时候莫名停了下来,手指稍微用力,粉笔就断成了两截。
我用仅剩的半截粉笔写完最后一个字。
赤崎千代。
「我是赤崎千……代,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明明是在念自己的名字,但却像是在念别人的名字一样陌生。
教室里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以及几句『请多多指教』。
大家似乎并不感冒,大概是我长得不太可爱的缘故,当然,我也并不会在意这些就是了。
我轻轻鞠了个躬准备回到座位上,视线却不经意瞥见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
理所当然的似的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然而,在『赤崎千代』这个名字的前方,有一个无比熟悉、几乎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不禁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心脏也莫名其妙的剧烈跳动了一下。
可不管怎么看,不管怎么眨眼,那几个字都没有改变。
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赤崎同学?」
班导推了推眼镜,露出和蔼的笑容。
「不……没什么……」
尽管有点不敢相信,我还是回到自己的座位。
经过前方的空桌时,指尖滑过桌面,我在自己的座位坐好,死盯着前方的空位,脑海里尽是刚才所看见的那个名字。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樱花花瓣已经被捏得快要破碎。
我摊开掌心,很快风就把花瓣带走了。
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可实际上,确实已经发生了,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因为我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在这所樱花高等中学的一年B班的教室里。
只不过,我没想到居然还能再看到那个名字,如果真像那个名字写的那样,确实存在的话。
那我……又是谁呢?
当然也可能只是重名,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我想,应该不会只是这样。
因为……我的班导做了个简单自我介绍。
青山老师……青山奈奈子。
她的声音传进耳里,虽说还是有点陌生,可不管是动作还是表情,都和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
她是我记忆里真实存在的人。
我重新看向空位,突然有些害怕,如果他真的出现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视线时不时往教室门口瞥去,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
可直到班会结束,青山老师走出教室,他都没有出现。
如果只是单纯迟到,这也并不奇怪,至少,为了不想在班会上做自我介绍而故意迟到这种事,我以前也做过。
所以……果然是这样吗?
想要亲眼确认,可一直到午休开始,前方的座位始终是空着的。
教室里顿时变得喧闹起来,明明声音很近,但感觉却离得很远。
我轻轻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开拿出便当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放学后要去哪里玩、要参加什么社团的同班同学,拉开教室的拉门走了出去。
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我来到福利社,在队伍的末尾排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会在那个地方吧,可和他见面了又能怎样呢?
还没来得及得出答案,就已经排到我了,我买了一份炒面面包和一盒牛奶走出福利社来到操场。
视线往校舍后方瞥去,握住面包袋子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包装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操场的长椅上同样坐满了人,谈笑声远远飘过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紧咬着下唇,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往校舍后方走去。
脚步突然变得很沉重,像是在提醒我不要靠近,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背后的喧嚣逐渐远去,我追寻着记忆来到校舍后方的一个墙角处停下。
那里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介于墙壁和花坛之间,刚好够一个人躲着。
这个地方很隐蔽,但从里面却能看到外面经过的人,是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处。
我曾经也待在那里过,倒不如说经常待在那里。
而现在,那个位置并不属于我,有一个男生坐在墙根下,稍长的刘海盖过眼睛,没办法看清他的脸。
他的膝盖上摊开一本已经翻旧了的文库本,封面都变得泛黄。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我呆愣在原地,看着那熟悉无比的身影。
不会错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看错,他真的还存在。
那我呢?
我又是谁呢?
面包的包装袋再次发出细碎的声响,和操场不同,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突然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一双看不出半点感情的眼睛,露出像是对生活充满绝望、对未来不抱任何期待的空洞眼神。
事出突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很快就又把视线移回到书本上。
心脏莫名刺痛了一下,我稍微转过身,但很快又停下,瞥了他一眼。
他正随意翻着书页,动作很快,完全不像是在看书。
就这么看了他好一会儿,我清楚看见他似乎用眼角余光往这边瞥了一眼,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很显然,对于我的突然出现,他并不开心。
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有离开,反而往那边靠了过去,怀着说不出口的复杂心情,在他旁边隔着一米的距离坐下。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我甚至怀疑这么近的距离下,他是不是能听见。
他翻书的动作总算停下,空洞的眼睛又看了过来,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但意图已经很明显,就差没把『你来这干嘛』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而且,我堵在出口的位置,他根本没办法逃走。
我假装毫不在意地拿出炒面面包咬了一口,视线落在围墙上方的天空中,几片樱花花瓣被风卷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又缓缓落下。
「樱花飘落的速度,是秒速几厘米呢?」
过了好几秒钟,他还是没有回答。
这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有个陌生人突然坐到自己旁边念出这样的台词,我大概会把她当成笨蛋吧。
我轻咳了两声,把视线移回到他身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本书……是『春物』吧,我也很喜欢这本书,特别是大老师的性格,还有『游荡的孤高灵魂不需要羁绊之地』这句台词,很帅气吧。」
这是曾经的我,在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虽说有点中二,但就是很帅气不是吗?
所以,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也还是记忆犹新,也根本不可能会忘记。
当时,我没有把这句台词和任何人分享,而是当做自己座右铭一样的存在。
其实,我想……我大概还是想和别人说这句话有多帅气吧。
现在,时隔十年,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对着那个最应该听到的人。
他捏住书页的手指似乎抖了一下,发出纸张拨动的声响,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书本。
其实和他一样,我的手指同样在抖,或许他发现了也说不定,但这都不重要了。
至少,我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没有继续说话,默默吃着面包。
我和他,只是刚好喜欢同一本书的陌生人而已。
把最后一口面包送进胃里,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灰。
把炒面面包的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掏出买来的牛奶。
视线在牛奶盒上停留了一会儿,指甲扣着盒子边缘,瞥了依旧静静看书的他一眼,最终还是放在他的脚边。
他稍微低下头,看着那盒牛奶愣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不解。
「给你的,多喝点牛奶,你看起来……太瘦了。」
没有等他回应,我转身就走,尽量表现得像一个偶然看到有人躲在角落里,觉得好奇于是上前搭话的普通女学生。
能清楚感觉到背后传来的视线,但很快就又消失,我想,他大概不会喝吧。
走出那个角落,拐过教学楼,我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明只有短短的几分钟,称不上是交流的交流,但却像是做了某种剧烈运动一样浑身脱力,两手也无力地垂下,紧握的拳头也松了开来。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是这样的感觉吗,这是我第一次以『旁人』的身份靠近他,果然很难接近呢。
说到底,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居然真的可以见到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明天还会出现在那个角落,还会用那种死气沉沉的眼神看书。
那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使劲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不要躲在这种地方』。
但这样也只会对他徒增不必要的困扰,造成麻烦而已。
但换句话说,或许……现在的我真的可以改变他也说不定,因为我现在不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吗?
但这种事情也说不准,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
而且,靠近他是需要勇气的,还要面对他那种低气压的气场,如果能克服这个问题,也许真的能撬开他那层保护壳也说不定?
就当是这样好了。
我从地面站起身来,再次瞥了一眼校舍后方,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去。
就算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谁,我也永远不会亲口告诉他。
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吧,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有机会摆在眼前,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吗?
哪怕没办法改变什么,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后悔。
或许,人生是可以重来的也说不定。
因为……那就是我,赤崎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