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玉最近很是想念姐姐,说真的,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步,她每次回想起那晚的窘况,心里都会诞生出十足的悔意。
如果她那天没有一时上头,跨过了那条姐妹两人之间的禁忌之线,梦瑶姐她,也不会对自己发过去的消息都显得爱答不理的吧?
可等她这么想着,就又会觉得不公平。明明她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可言,哪怕一丝,都不存在。只是因为她的母亲与梦瑶姐的父亲结识之后,共同在一起生活了一阵子而已,为什么自己就要如此地小心翼翼?连表达出自己的爱意都要刻意地伪装成妹妹对姐姐单纯的仰慕之意,天知道她说过的那么多句“姐姐,我喜欢你”之中有多少句是发自真心的呢?
可徐梦瑶作为一个可靠的“继姐”,可以说得上是非常称职的了。
她在新来的妹妹年幼时,给了她满满的关爱,甚至一度让妹妹觉得,姐姐是比妈妈还要亲近的人。
那个美丽、温柔、善良的姐姐,像个天使一般,在她未见过太多世面的年纪,直直地闯入她的世界,那么耀眼,那么特殊。直到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被人所深深吸引,仅仅是一丝丝她的香气都足以令她疯狂地执着着迷。
“唉…”
李善玉如机械般整理着手里的报表,这些天里,她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在车间办公室里统计每日的产量、工时记录这些,偶尔跟着班组长转转车间,像个万恶的资本家对着一群赶着重体力活的工人点点头,记记问题。
虽然是有些枯燥,但每当她看着辛苦工作的人都在做好自己手头里的事,即使她看不出来他们认真与否,心里都会默默流出点无言的愧疚。
可惜她分不清那是些什么。
记得刚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李梅,也就是她的妈妈,见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责,当时的场景,她还记忆犹新。
“李善玉!你胆儿挺肥呀,还敢瞒着你妈偷偷跑去东海了是吗?我给你那么多钱是让你出去旅游见见世面的,高考前不是你一直念叨的要出去吗?
啊!你倒好,钱拿着,人去东海找人了!要不是刘熙然那个小姑娘告诉我这事,你得打算在那带到多久,啊?妈妈跟没跟你讲过?唯独别去东海。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李善玉站在玄关那,连鞋子都还没脱,手紧紧捏着行李箱的提手,迎面当头一棒。
李梅倒也不是真觉得自己女儿大逆不道了,毕竟再怎么说,其实都是她当年逃避了责任,带着女儿跑到了这儿,姐妹俩情意深重,突然不辞而别肯定会心生思念,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就是这样,她才会生气,善玉这孩子不错,学习一直挺好,从小性子糯,跟着徐家住了几年才活泼开朗起来,一直以来没让她操多少心,孩子是自己骨肉,也跟着自己四处奔走,并不好受。
可这孩子就是脑子缺了根弦,自己这妈妈当的失败,她承认,可做了这么多,好事坏事都做了不少,到头来不都是为了她吗?为了孩子,她辗转各地,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好的归宿。
她倒好,自从带她走了之后,屡次和她对着干,这次更是人都飞了。
唉,梦瑶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但当时她只能那么做,善玉还不领情,为此没少跟她顶嘴。
“妈…,为什么你当年要抛下姐姐?”
李善玉咬着牙,瞪大了双眼狠狠盯着站在她眼前的李梅,灯光照在她那晶莹的眼珠上,亮起微波粼粼的水光。
“妈都说了……”
李梅提起半口上不来的气,开口就要解释。
李善玉这次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坚定。
“我知道,你说过,你当时是迫不得已,为了让我们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暂时顾不上姐姐,你还给她留了存折,够她一个人在东海生活了,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就是恨你,姐姐她,她,她本来不应该这样的!”
她几乎是对着李梅喊着说的。
李梅听了她的话,一下子都有点愣了,随后气得不行。
“就为了这个,你就恨你妈了?!”
妈妈不可置信的质问传进耳朵,李善玉心里原本的火立马烧得更旺了些,连带着被迫回家和被姐姐拒绝的愤懑此刻都汇在了一起,成了大火。
“对!就是因为你,我连和姐姐见一面都要跟做贼一样,要不是你当年跑了,姐姐她也不会那么惨!都是因为你!”
情绪一股脑倾泻出来,伤人的话也随波逐流过了关口,不受控制的向外散落,等到李善玉反应过来觉得过了时,话已经都让眼前的女人完整听了去,不管好话坏话,都已无法收回。
李善玉顿觉不对,但也为时已晚,只能强撑着面上的硬气,直直盯着李梅一点点儿阴沉下来的面庞。
李梅伸出手指头指着李善玉,想要骂出些什么,一时也说不出话了,整个身子都颤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发出声音。
“你,你这个不孝女!你就,就为了个认识几年的姐姐,跟你妈妈这么说话,你,你,你真是……
哎呦,我,我怎么就把你教成这样了啊?呜呜呜…”
李梅说着说着突然就泄了气,当即两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李善玉见妈妈掉了眼泪,下意识抬起手,张开了嘴想要道歉,却又想起她的过错,死死闭住了,没让一个字蹦出来。
她没话可说了,扔下行李箱,转身开了门出走了,她要静一静。
“你走吧!再也别回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生了你这么个女儿,走了就别回来了!”
李梅没想到平时乖巧的女儿去了次东海就成了这蛮不懂事的样子,以往她即便是对自己有不满,也只是口头呛一下,哪次像这回一样狠心。
望着女儿没留下一丝迟疑的背影,一切的气愤都没了影,只剩下慢慢的堵塞,堵在心口,喘一口气都疼得慌。
……
李善玉沿着河坝漫步,高考前压力大,她经常在这里夜跑,每个夜晚都很相似,微风拂过,月光洒在水面上,照出了另一个倒着的城市。
可今晚的风依旧在,却多了燥热与厚重,压得身子发沉。
她知道刚刚是自己不对,对妈妈说出那种话,伤了她的心,可是真的,一想到梦瑶姐独自一人面对生活,她就心痛。
梦瑶姐成绩好,人也好,却连高中都没上完,从前向往的大学梦也泡了汤,打工赚来的钱除了养活自己还要给刘熙然那个恶心的烂人转。
真的,如果,如果刘熙然占据的那个位置换作了她,她百分之一万肯定自己会好好珍惜梦瑶姐,哪怕是让自己卑躬屈膝照顾她,她也十万个愿意。
可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梦瑶姐那么好的人,却让刘熙然捷足先登了,还那样深深伤害了她,而她自己,在梦瑶姐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个妹妹,根本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李善玉如今思绪万千,脑子里混杂无比,既矛盾又气愤,连往常最爱的夜景也变得毫不在意。
妈妈在她面前哭了,这是人生第二次。
第一次是姥爷去世那晚,当时她们还住在东海,和徐爸爸还有梦瑶姐一起。妈妈趴在桌子上,开始是很克制的眼泪,最后敞开了心扉,像个孩子一样止不住的抽泣,眼泪如流水,但至少还勉强维持着作为成年人的坚强。
梦瑶姐没再让她看下去,拉着她进了屋里,告诉她不要盯着看。徐爸爸在客厅一直安慰着妈妈,后来她也没敢出去,顺便就在姐姐屋里睡下了。
那天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大人也会哭,甚至哭得更狠。
而今天是第二次,她是主犯。
舟车疲顿,走了不知多久,全身上下都析出疲倦。现在回去肯定是不行了,还是就近找个便宜的旅馆睡一晚吧,至于明天的事,就让给明天说去吧。
夜晚是安静的,能抚平人急躁的心情,但显然李善玉今晚是很难静下来了。
……
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纷争,毕竟是亲母女俩,爱永远不会消失,一段时间过去,不管之间发生过什么,都随着时间流逝而化成一捧散沙,被风轻轻一吹,就烟消云散。
李善玉早上刚从旅店的床上醒来,就看到后爸发来的消息。
“善玉啊,叔叔知道你还生你妈的气,但她毕竟是你妈,对不对?别搞得像仇人一样,给叔叔个面子,回来跟你妈道个歉,好吗?”
【转账2000元——】
既然有人给台阶下,她当然不会放过。
李梅给她找的这个后爸,其实人还真不错,给的钱多,平时对她也挺关照,但有徐爸爸在前,再加上人不小了,更不易接受。
李善玉内心也想改口,不再叫他叔叔,但别扭,所以到了现在还没改过来。
为了躲着李梅,也是想着压下对姐姐的思念,她主动提出要去后爸的厂里实践。
大人们当然极其乐意,很利索地给她准备了位子,所以她就来了厂里,干些整理的活,也不用出什么力气。
起初厂里的人都以为她是普通工作人员,但接触一周下来,多多少少也从传开了些消息,比如,她其实是厂长的女儿,来这里体验下生活。
有人讨好,有人无视,还有些人在背地里阴阳怪气。
她现在只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还需要时间来接受且领会这些,直到她明白,对一个人的爱与仰慕,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可若真正到了那时,身边的人还会不会在那,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