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四节课,除了周老师的那节语文写了篇字,其实都花费在了发书、报尺码、讲规矩这些事上,据说从明天开始,上午的所有时间都会用来给我们军训,啊,就在被阳光完全占据着的操场上训的话,即便并没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热烈,也至少会掉层皮吧,何况我不是很喜欢叫太阳直直晒着的那类人。
‘唉,回家还是问问李阿姨要个防晒吧。’
虽然曾经如何都无法接受防晒霜涂满在身体上的粘腻,尤其是掌心处的油滑,生怕摸到别的东西上,可一旦切身体会到正午时分抛去微凉的风后的闷热,再于脑中幻想一番没了防晒可能造成的后果,这些就都不叫问题了。
走在排排银杏树下的小路,阳光穿过叶缝之间,我在遍布的阴影中轻快地跳着,踩着自己脚下伸出的黑暗,顿觉身心放松下来。
也不知道六中的食堂是曾经让哪个学生触了霉头,连吃饭都要我们派几个人去拿来餐盘和饭菜,在教室里解决。不过饭菜还是比较可口的,对我来说,无论多难吃,多好吃的东西,吃到肚子里都差不多的,十块钱一顿三个菜的午餐已经够可以了。
吃过午饭,第一周的值日生开始劳作,我们没有活干的就去厕所了,顺路把校园转一圈。
孙飞丹作为我的同桌,也是我初中生涯里认识的第一个同学,我们自然而然地搭了伴,走在一起熟悉道路。
见识到了她那一手豪气十足的好字,她在我心里的形象都高大起来,至少她仍旧有些夹枪带棒的话语递来,我统统自动化作她的不拘小节的豪迈性子。
我一步一步踩着影子,渐渐没了初见时的拘谨,毕竟都是学生,聊起些小学的趣事,很快就熟络了,孙飞丹跟在一边,也放出自己轻快的一面,笑嘻嘻地说着她的曾经的那些好朋友。
一路上轻松愉快,我们来到厕所。这又是与小学不同的一点了,小学装修后就成了楼内的厕所,初中则是公共的,在操场边上,男生的和女生的连在一块。
正值饭后,这里的人不少。我和孙飞丹一前一后走进里面,踩在地上,是水泥质感的黑色,还有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顺着地缝流窜。最令我心酸的是,连排的坑位只有一面没人高的石墙隔开,门都没有。
上惯了小学的独门独户,再体验过来这种毫无遮拦的“半开放式”厕所,半点安全感都体会不到。
人多,等我排上时,闲逛所剩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不到了。身后还有几人等着要上,我去到坑上,脱下裤子的动作都别扭得很。
孙飞丹完事的倒快,明明我们是一起排着队的,现在她却站在我面前来就在那眼巴巴的看着了。
虽然她没说一句话,但她看过来的眼神中始终含着分催促,还有她身旁站着的几个女生,她们的目光多多少少都带上了些许压力。
是身下的流水流过带来凉意吗?我此刻只觉得浑身僵硬,露在外面的皮肤凉飕飕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膀胱明显传来尿意,可越想要释放,身子越紧,周围默默等待着的眼神更令我心急。
可能是让她们等得急了,有人挪开去了旁边新空出来的位置。具体蹲下多久我已感知不出来了,只看到孙飞丹眉间的惊诧与怪异。
“你是没尿吗,怎么这么久?”
她是这么问的。
我无法解释,只能尴尬的呵呵一笑,就算过去了。
用纸巾小心地擦了擦,赶忙提起裤子,我低着头,双颊热得不行,洗完手后,只想快点拉着她回教室去。
唉,第一天就因为上厕所这种事滑铁卢了,突然感觉心里一片灰白,和孙飞丹走出门,外面的学生依旧很多,不过大多都是高年级的了。
我下了台阶,眼还往地面瞅,刚刚的窘境还在脑子里盘旋。我也实在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一叫人看着就上不出来了,大家都是女生,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紧张和无措呢?要是连上个厕所都成了困难的话,未来三年该怎么办啊,难道每次都要这样硬挤很长时间吗?
默默叹了不知多少丧气,我往前走着,孙飞丹确实是没说假,和好多路过的高年级的打起招呼,看起来互相很是熟稔的样子,见她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我又更加惆怅,她怎么就能这么阳光呢?和我想象中的自己差不多,完全不用伪装出来的自信。
”啊——“
正低头想着,一道硬实的肩狠狠从我正面撞上来,阴影压来的前一刻,我连反应的时机都没有,身子被巨大的劲量在一瞬之间冲击,”噔噔噔“朝后方仰去,嘴里不自主地发出叫声。
我尽力控制着躯体不再后仰,余光中孙飞丹的手也伴着声她的惊呼伸了过来,想要将我捞起来,但为时已晚,我的微薄力气没起作用,她的手也差了距离,我的整个身体直接重重地砸在了石板路上,屁股上的肉都散开疼痛,腰尾那里也隐隐传来痛感。
泪花顿时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挤出,痛意侵袭了下身,我一时没能缓过来。
“我屮!谁啊?走路不长眼睛的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孙飞丹的怒火就已经释放出去了,对着那狠命撞了我的人叫骂着,很大一声,接着忙不迭来察看我的情况,小心地扶着我,满脸的急切,“徐梦瑶!你没事吧?还能起来吗?是不是摔着哪了,可别伤到骨头了。”
“还行,应该没什么事,就是现在有点疼。”我深深喘出口气,再感受了下屁股的痛,确是比刚倒地时轻了一些。
我顺着她手上的力勉强站了起来,一把抹去眼角的水痕,想要看清是谁这么使劲地撞了我,虽然确实是我低了头没注意,但刚才那堪比牛的蛮劲儿,还有一瞬的上挑,绝对不只是单纯的无心。
“你…”
口中只来得及蹦出半个字节,待我看清站在面前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孔,一时人都愣在了原地。
赵仁威,居然是他。
孙飞丹刚要附和着上去骂他几句,见我突然熄了火,也直直的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疑惑地瞅过来。
“哼,小心点。”
那人打眼瞥过来几眼,仅他一个人的视线却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我身上,接着只不屑地抛下一句警告,就带着身边的伙伴离开了,留下个潇洒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孙飞丹差点要被他那副嚣张的模样气昏过去,拉起袖子就要上去拦住他理论理论,“我靠,怎么还有这么贱的人,当我们好欺负的吗!?”
我见她那至死不休的驾驶,赶紧拉住了她,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劝阻,”孙飞丹,算了,我认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孙飞丹正在气头上,感到被拉住,回头一看被欺负的还这么窝囊,更气了,上手掐住那人拉着她的手腕,一下掰到两人身前,说话声都带着火药味。
”徐梦瑶!你就这么好欺负吗?刚刚那个人明显是故意撞上你的,你都摔地上了还给他说话,你要是真摔坏了咋办?还要放走他吗?!“
我的手腕被掐得失了力气,又对上她那有些狰狞的表情,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个…,我和他以前一起玩的,……,算了吧…”
听了这话,孙飞丹的白眼都要飞到天上了,深吸一口气才说出话来。
“就算他是你朋友,那也不能那样撞你吧?你也太软了吧,看他那校服,不就是大我们一级吗,有什么可怕的。我可认识不少初二的,估计有认识他的,干脆揍他一顿,让他那么狂!“
她攥紧拳头,望向赵仁威的背影,恶狠狠地咬着牙畅想。
之后我好说歹说才顺下她浑身立起来的毛,拉着她回了教室。
我俩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午睡铃十分钟了,我又和周老师好好解释了一通才休息下来。
趴在课桌上,桌面冰凉硌手的触感不断提醒着我,现在我是个初中生了,这都是之前我无限憧憬着的。
但偏偏,眼泪顺着重力开始汇聚于桌面,想起赵仁威的脸来,又是一肚子气,可也只是自己气着了。
他爸爸可是那个杀过人的“赵老二”啊!而我家只是出力气挣钱的,如何也比不上他的。纵然他家因着扫黑除恶的风落了马,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不清楚他家现在如何,万分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和他直面对上了。
再说了,以他那有点阴晴不定的怪性子,我可不确定他会不会上来揍我,以前他就脾气爆,现在他身体更壮了,再怎么样,至少别让孙飞丹为了我掺和进这事。
我弯腰趴着,用力控制身体别颤出大动静,用臂膀挡着脸,最小声吸着鼻子。
真没想到,赵仁威也是六中的,还高我一级。真是的,我到底是哪里惹了他了,第一天就要针对我。
唉。
稍微收了收情绪,我还是决定先不要去想那些委屈的了,初中三年,决不会只因为一个赵仁威就变成一滩烂泥,孙飞丹,周老师,还有班上的其他新同学,都是以后我路上的同伴,我们肯定会一同创造美好的回忆的。
嗯,就是这样。
我默默在心里提了股劲儿,合上眼皮,努力放空脑袋,在微风的吹拂下,听着四十个人的呼吸声,渐渐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