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就这么持续响着,宛如一把铁锤,狠狠敲打着林逸的脑瓜子,他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一动不动。
但他的思考没有停滞,也不能停滞,在看到号码的那个瞬间,就已经飞速运转了起来。
自己的旧手机理所当然的设了密码,而且不是六个0、123456之类的简单密码,也不是生日、身份证后六位这种容易猜出来的组合,而是只有他知道的,对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数字串。
虽然手机是留在了家里,但父母也好,苏念瑶也好,他们即便拿到,轻易也破解不了这层障碍,在他们手中,那就和一个砖头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
不对。
有例外!
林逸懊恼得捏紧了手。
他忽略了一个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稀松平常到他已经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情况。
那个留着一头梨花卷的活泼女孩,经常擅自使用他的手机,各种功能用得甚至比他自己的还熟练,最爱做的事之一,就是把自己的照片塞满手机相册,顺带再把手机壁纸也换成她的照片。
她是知道自己的手机密码的。
本该要将这个因素提前考虑在内的才对。
“是你,林小棠......”
要不是段晨向他要了林小棠的照片,林逸都不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为什么会漏掉这件事呢?
自己居然会对林小棠这种离谱的行为习以为常,乃至于彻底忽略。
时间,太可怕了。习惯,太可怕了。
至于林小棠是如何从通过自己的旧手机,顺藤摸瓜找到他的新号码的,这事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因为连他自己都能想到不下三种办法,换做那个十项全能的妹妹,只会比他想到的还多。
现在最关键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新号码,而且,已经打来了电话,这才是眼前的大问题。
完全可以推测出事情的始末。
自林逸突然离家开始,林小棠很快就会发现找不到他,肯定会通过各种社交软件给他发送无数条消息,然后,都石沉大海。
接着,她就会一通通电话拨通林逸的旧号码,又会全部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冰冷回音。
于是,林小棠面对林逸突然的断联恼羞成怒,直接选择入侵他的卧室,最后,翻找出了他留在家里的旧手机。
“林逸,你怎么不接电话?该不会,是嫂子打来的吧?”陈磊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刚刚不是都说了,要是你不好意思解释,把手机给我,哥来帮你接,小事一桩!”
听了陈磊一番调侃,周航和段晨互相看看,一个有些失望,一个更加来劲,但两人,都同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内衣失主的电话!
怪不得,这个厚脸皮的林逸傻愣着不敢接。
林逸也没闲心去管室友的脱线反应,他很清楚,这通电话他必须妥善处理好,不然,现在她只是入侵他的卧室找出这部手机,下一次,指不定会捅出别的什么篓子。
要是惹得爸妈也入场调停,那事情就变味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阳台上,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的那头,不是那句熟悉的“亲爱的哥哥,在干嘛”,反倒没有传来任何一句话。
但也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棠,别哭了。”
那是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却还是漏出来的哭法,断断续续的呼吸冲刷着话筒,产生一阵阵特殊的噪音。
比起联络不上自己的生气,更多的,是忍不住都要哭出来的悲伤吗?
林逸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了些。
“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管了。”
果然是林小棠。她的声音很甜,因为夹着抽泣,几个字讲得断断续续的,可谓我见犹怜。
林逸,不禁心头一动。
这种动人心弦的哭诉只是一方面。
最关键的是,这句话,他曾经从妹妹口中听到过。
那年,林逸还在读初中。
他的家乡浔阳,是一座南方的小县城,冬天很少下雪,可偏偏那年,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林小棠的小学因为担心大雪堵路的缘故提前放学,其他孩子都被接走了,但爸妈因为工作太忙,没能提前来学校接她。
教学楼前的屋檐下,她把书包抱在胸前,眼巴巴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校门,偶尔有片片雪花,顺着寒风飘到她的脸上,融化成一滴滴的水珠,混杂着她再也憋不住的颗颗泪滴,挂在她的脸上。
她低着头,不愿再看前面。
就在这时,肩上传来一股温暖,仿佛将一切寒冷都隔绝在外,林小棠抬起头,那对桃花眼里映照着一个和她面容相似的大男孩,他满头满身都堆着雪,嘴唇冻得发紫,连连喘着粗气。
满天都是乌云,天色已经见暗了。
可林小棠笑了,宛如刺穿乌云的暖阳。
她摸着肩上的羽绒服,看着只穿着单薄内衬的林逸,用她那甜甜的声音,说出了差不多同样的话。
“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管了。”
林逸则是弯着腰,帮她擦干了脸上的水珠,轻声说着:“久等了,我来了”。
那时,这句话将她独自面对风雪的不安、难过、无助、悲伤,都一扫而空。
但今天,林小棠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等着家人接自己的回家的小娃娃了。
林逸闭了一下眼睛。
他心里的某根弦确实被拨了一下,但他不能由着林小棠的情绪,即便只是敷衍她一句“我不会不管你的”,都有可能再进一步套紧林小棠身上的绳索,让她继续在这种越界的相处模式当中难以抽身。
但是,他又不能冷脸相对,她把很多情感寄托在自己身上,所以即便无法给予同等程度的热忱,他也始终以他的方式承接着,就像一盏黑夜里不温不火的灯。
这盏灯必须亮着,即便不那么亮也没关系,否则,她就会陷入孤独与绝望,那种反噬,将让她陷入更为病态的自我拉扯,甚至,会摧毁她的精神。
林逸还记得,他因为一次林小棠大半夜钻进他被窝的过分行为,狠着心几天反锁着门没理她,免得她越搞越离谱。
后来,林小棠实在是进不了他卧室,就在家门口堵住他,硬塞给他一个瓶子。里面,装满了手叠的纸星星,林逸随手拆开其中一颗,花花绿绿的纸条上,圆润的笔迹工整的写着“亲爱的哥哥,对不起,千万不要不理我”。
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很显然,那一整瓶星星,每一颗上都写有林小棠的道歉。
就是因为发生过这些事,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林逸决心要拉远和林小棠的距离,但力度却只能很微妙,不能不用力,但更不能将两人间那根微妙的线崩断。
不到3秒,林逸重新睁开了眼睛。
说起来,妹妹毕竟是女孩子,她们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其实很纤细,很难把握,一个不小心处理不好,就会翻车翻到万劫不复。
但对林逸而言,这事,未必是件难事。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那个女孩子毕竟是林小棠,是和林逸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几年,血浓于水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