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啥子玩意?”星火俯下身子,低头看向地上的玩偶,脸上挂满诧异的小表情。
她在被博士给轰出施工队之后,寻思也没事干,索性出门来散散步,满世界的灰雪与迷雾太单调了,她就随便挑了个地,再顺手造了个村庄,现在就在审视自己手搓的至高之作。
“很可疑呀——”星火一边拉长音流喃喃自语,一边蹲下来捏了捏玩偶,她不知道对方来自哪个艺术作品,但这并不妨碍她肆意地揉搓把玩,毕竟有个大致的形体就足够开摸了。
“诶嘿嘿。”摸起来滑而暖,绒面看上去有分外细密,又有光泽,就像是在摸一只安静的猫的背部。
“可恶,竟让我陷得如此之深,真是太可怕了,这莫不成是什么对星火宝具吗?”表情快要被那触感给融化,五官也险些因此搅和在一块的星火猛然惊醒,随后赶忙与万恶之源保持一米安全距离,“今天是谁要陷害我呀,不管了,你就是我的了嗷。”
在不到一须臾的时间内,星火光速完成左右脑互搏,旋即上前一步,抱起了那足有半人高的天鹅绒玩偶,而后就高高兴兴地继续散步了。
在新城区,零看着水晶球中的这一幕,默然不语,只是随手拿了块黑布给它盖上,然后就继续建城去了。
星火对于她手搓的这个乡村还是挺满意的:陈旧的木门被摸出了包浆,台阶被踩出了凹陷,风车无止息地转着——尽管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湿润的晨露折射点点微光,泥土与苔藓的气息伴着麦田,金黄的颜料铺满了一大片土地,远处的果树群在山腰上星罗棋布,而在近处,野花与野草正一同点缀着脚下的道路,时不时还有蜜蜂飞过。
看着眼前的一切,星火觉得还不够。
星火说:“要有青苔。”
于是就有了青苔。
大片的迷雾从天而降,灰白的团块方一落入村庄之中,便被重塑编织成深绿的色块,并被牢牢地贴在了墙体的下半部,与灰褐色交织在一起。
星火看着是好的。
她从村子里走出来,来到田埂上,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朵,一簇一簇的紧挨着,不争不抢,淡淡的花香也是如此,不轻不慢,只是弥散着。
与此同时,沙沙声在耳边响起,星火循着声回过头,那是风吹过了麦田的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翻动书页,手指是无形的,书页是金灿灿的,星火如此想到。
风吹过后,似乎世间的一切都被定格了下来,极致的静谧在喧嚣的风声后如雨后春笋般迅速生长,但浸泡在这种氛围中,星火却突然发觉一道汩汩的流水声,流水声始终萦绕在耳侧,未曾消弭,不过是她自己忘却了它,它其实从未走开。
如此想着,她稍稍抱紧了点怀中的玩偶——像抱孩子一样,从捡起来到现在,她一直这么抱着它散步。
它的身子用轻软的棉花填充,四肢则是摸起来有沙沙声的颗粒,眼睛是纽扣,颜色不同,是和她一样的一红一金呢。
尽管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星火喜欢它。
一边走着路,呼吸着没有铁锈味的空气,星火摸了摸它的嘴——缝了一排线的嘴是它难得的瑕疵,但星火喜欢这种瑕疵,这么想着,它那纽扣的异色眼睛似乎抖动了下,再等到她仔细瞧的时候却不见了。
星火也不在乎,依旧漫无目的地逛着村子,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有弹性,有凉意,她喜欢这种感觉。
天上的那口大锅始终盖在头顶,灰白的死气从未消散,但这并不影响星火的生活,她走得累了,抬头看着天空,这么想着,片刻后便再次启程。
村子也并不是只有正常,她有特意安排一些不正常的要素,比方说眼前的这一口井。
她把头探了进去,不深不浅的井水表面,漂着一层很淡的银色光泽,那是月亮的碎屑。
到这之后就从来没见过月亮,星火觉得这实在是有点遗憾,于是她就在井底里安放了一颗属于她的月亮。
银光倒映在她眼底,暖洋洋的热流从中流淌过来,但渐渐地,一切散尽,心底里剩下的只有空虚。
“好无聊啊,为什么不能造人呢……”星火看了一会井水,随后便瘫坐在地,倚靠着堆砌成井的石砖,仰天长叹道。
于是,怀中的玩偶融化了。
不是被蚕食掉之后的消化,也不是被删除数据的消散,亦不是融入空气之中的溶解,而是融化,如同冰雪遇见暖阳一般的融化。
融化后的颜色难以用言语去形容,因此星火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脱离可见光谱之外,却仍旧存在于眼中的色彩,看着它缓慢但坚定地蔓延到地上,如一滩怪异的水,富有生命力地在地上舞动。
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开始塑形了,明明星火一直看着它,但却没看到是何时开始的,只知道,它开始重塑成人形。
星火依旧背靠着水井,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快速长高,头部的及腰长发最先成形,是银白色的,如同昨日她那仙女的飘带,不过在前额有一撮从发根到发梢渐变的刘海,是灰黑色,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正在消失的存在。
再往下看,不存在高光浅灰色的瞳孔看起来却分外耀眼,定睛一看才看清是边缘镀上了一圈极淡的金。
随后上半身显现,白色宽松针织毛衣搭在身上,其中,左袖口缝着几颗大小不一的纽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接着是下半身,灰色长裙像是游离在光与暗的阈限空间之中,裙摆处有一个巨大的、褪色的口袋。
星火从头一路看到脚,等到全身都塑形完毕,她捏了捏套着黑丝袜的小腿肉,而后站起身来,打算与她对视,却发现半透明的白色面纱阻隔了视线,边缘有着淡金色的刺绣纹样。
——应该是最后添加的装饰,星火如此想到。
“嗨,还我玩偶。”星火打了个招呼。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旋即张开双臂,对着星火抱了上去。
“跟我一起散步吧,我带你去看看山坡上的花。”
她回答道:“嗯。”同时点了点头。
星火也就顺理成章地牵起她的手,她不排斥,或者说她握得比星火更加有力。
星火略有些诧异,便打算开口问询,不过对方先她一步开口:
“我是遗忘。”
说完就反客为主地牵起星火的手,走向了远处的山坡。
然后呢?算了,就这样。星火也不想多说什么,就这样吧。
现在已是黄昏时分,远处山脊线的轮廓被层层迷雾磨过,看起来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但星火知道,山坡上有一片金黄色的野花,虽然太远了看不清,但她知道那里有着一片野花。
前往山野的路是土路,但不泥泞,表面有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这是自然的呼吸声。路的两侧生长着不同的植物:先是低矮的灌木丛,枝条相互交织,形成一道绿色的墙,再走下去是一段开阔地,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野花了,它们形似瀑布,覆盖了整个缓坡,再往前,树就多了起来,变得更高更密。
——这些都是事后的回忆,在当时,星火与遗忘二人都跑得飞快,唯一记得的只有风撩起了二人的发丝,随风飘扬,循着激情的轨迹向山进发。
风,带着草叶摩擦的细响,和更低沉的穿过树冠是留下的尾声,像海潮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拂过面庞。除此之外,风还会带来野花淡淡的甜香,不浓,但经久不散,仿佛空气本身也陶醉于此,只好迟钝地分泌这种气味。
一路上的花香拂面,令人短暂地忘却了时间,空间的阻隔仿若被剪断,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就来到了山坡的半腰上。
野花就长在这里,一大片的,金黄得如同撒在地上的碎金子,它们的茎很细,浅绿色,几乎从草丛中看不太出来,而它们的花瓣又很薄,颜色介于蓝和紫之间,边缘微卷,像是被风给揉过了很多次,而唯有那花蕊,是醒目的金黄,如针一般牢牢扎在她的眼中。
星火很开心,嗅着花香,混杂着脚下的泥土与青草的气味,她很开心。
于是她将视线从野花丛中抽出,看向了遗忘,希望与她一同分享烙印在她眼底的快乐。
而后她便看到了,那盯着她看个不停的浅灰色瞳孔,纵使被隐没在半透明的白色面纱上,但任谁都能很清晰地看出来,她的眼里含着笑意,她始终看着星火,开心地笑着。
她的笑容是甜的,但那种甜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你接得住,但不踏实,星火想。
然后她又想:遗忘,我的玩偶。
在夕阳将将没入地平线之际,昏黄的光华簇拥着拥抱在一起的二人,画面如梦似幻,又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