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天空。
雨从一片望不见边缘的灰色里落下来,落在公路、护栏,也落在我的肩上。
路很长,两旁没有房屋,没有路牌。白色分道线不断退向身后,似乎整条路都在从我脚下缓慢逃走。
我站在原地,仅有大雨落下。
忽然,远处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她沿公路向我走来,面容被雨幕隐藏,肩侧挂着相机,另一只手拖着一只旧行李箱。
箱轮碾过积水,一声轻,一声重。她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把滑落的背带重新推回肩上。
走到我面前时,她缓缓停下,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言语,只是望向我,随后撑开一把伞。
伞面不大,只够遮住一个人。
她把伞向我倾过来。雨立刻从额发上断开,沿伞骨滴到鞋边。
她自己的半边肩膀仍留在雨里。相机外壳很快蒙上一层水,行李箱也像把沿途的雨都吸了进去,越来越沉。
她的手指在伞柄上换了一次位置。
我想我应该问她累不累。
开口时,却只剩另一句话。
「你会为我一直撑着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
我跟在伞下,把每一次晃动都当成她可能松手的预兆。
她停下来换手,我便向伞柄靠近;她弯腰调整箱轮,我便抬头确认那片阴影是否还在。
相机一次次撞在她身侧,镜头始终朝外。
而我只顾着确认,雨会不会重新落到自己身上。
路旁偶尔立着褪色的里程牌。每经过一块,她的箱子里就多出一样东西:一卷没有收好的线、一只灌满雨水的保温杯、一叠边角翘起的表格。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属于谁,只知道她总会弯腰捡起。
有一次,伞面几乎完全偏离她的头顶。我向里缩了缩,给她让出几厘米,却没有真的接过伞柄。
我把那几厘米当成体谅,于是也不必再问,她是不是已经走不动了。
公路尽头突然亮起一盏过分明亮的灯。
光压过雨幕,灰色路面像被翻到了纸的另一面。
世界恍若天旋地转,晃过神来,雨声已然变成站台广播。
风从轨道另一侧涌来,卷起车票、传单和无人看管的塑料袋。
站台上挤满了人,所有面孔都被阳光照得模糊。只有一个身影背对着光,轮廓亮得像被单独剪下来。
她手里握着一把收好的伞,伞尖还在滴水。
有人向她要车票,她便递出车票。
有人问下一班车,她就转身去看电子屏。
有人把行李暂时交给她,她便替对方守在原地。
每当她准备离开,人群里总会再伸出一只手。
她也就这般留了下来。
一阵风把黄色车票吹到我脚边。
她隔着人群向我伸出手。
那一瞬间,整座站台的声音都退远了。我以为她越过那么多人,只是在等我走过去。
我踩住车票,也向她伸出手。
她的指尖掠过我的手,落向我脚下。
我低头,才发现她要的是那张车票。
鞋底移开时,纸角已经压出一道折痕。
她低头把它抚平,没有责怪我。
我却比被责怪更慌。
「你刚才……原来不是在叫我吗?」
广播同时报出三趟列车,她的回答被重叠的女声淹没,我想知道的答案也便注定因此而终了。
身后又有人把伞塞进她怀里,有人问她能不能再等五分钟,还有人已经替她答应了下一件事。
她张了张嘴。
风比她先发出声音。
进站提示灯亮起。她原本可以跟着打开的车门离开,却又被一声请求叫住。
她回头时仍在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那张已经抚平的车票。折痕从指腹下重新浮出来。
我想替她拒绝,又心知自己并无那样的资格。
于是我站在旁边,等她先拒绝所有人,再回来证明刚才那次伸手确实与我有关。
我试着从她的表情里找一个容易接受的答案。
可阳光太亮,我什么也没看清。
只看见她再次转向人群,而我留在原地,把一次普通的伸手反复解释成一场尚未完成的邀请。
电子屏上的时间忽然跳快。
分钟一格格向前滚动,站台地面随之裂成整齐的方格。
每一块方格都有编号。
六点整、六点十分、六点二十。课程、工作、吃饭、休息。黑色字迹沿地面排向看不见的远处。
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放在六点三十分那一格,表面早已没有了热气。
她从数字尽头走来。
她的面孔仍然模糊,手腕上的电子表却亮得清楚。每一次提示音响起,她都准确踏进下一格。
不迟疑,也不出错。
看着她走过的路线,我忽然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办。
只要踩住她的脚印,我就不会站错了位置。
她在六点四十分抬脚,我便也在六点四十分抬脚。
她绕过冷掉的咖啡,我就照着同样的角度绕开。
她在一条刻度前停顿半秒,我便把那半秒也原样留下。
脚下有了坐标,我甚至不必抬头。
起初,提示音每十分钟响一次。
后来变成五分钟、一分钟、十秒。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电子表上的数字挤成一团。格子里同时出现新的比赛、表格、截止日期,还有更多未完成的计划。
她开始奔跑。
我也跟着奔跑。
我以为她知道终点在哪里。
直到她第一次踩空。
鞋尖越过刻度,地面发出细小的断裂声。
她立刻退回格子中央,把裂缝藏在脚后。我也跟着退回去,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提示音仍在加速。
下一块方格断开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不再平稳的呼吸。
我想问接下来该踩哪里。
可她和我一样,也在等某个人给出新的刻度。
我低头寻找最初那一格,想证明只要重新来过,路线就能恢复整齐。
起点却早已被后来增加的字迹盖住。完成的事项没有消失,只是被更多尚未完成的事项压在下面。
她弯腰去扶倒下的咖啡杯,又在电子表响起前松开手。
杯子沿格线滚远。我们谁也没有时间确认,它最后停在了哪里。
无止息的字迹宛若一条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将一块块方格砸得粉碎。
地面从我们之间塌下去,我知道我们的世界已经走向尽头。
电子表的提示音被更密集的机械声取代,像许多张纸正同时被滚轮卷入。
白纸从机器里一张张吐出来。
有些印满文字,有些只留下一道墨痕,还有些完全空白。纸页落到地上,很快盖住断裂的方格。
我站在纸堆这一侧,看见她坐在机器后。
她一只耳朵戴着有线耳机,身体轻微地律动着。
另一只耳塞垂在桌沿,随着打印机的震动轻轻摇晃。
她没有向我招手,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只是把空着的那一边递了过来。
我接住耳塞。
里面没有音乐。
先是打印机滚轮,随后是站台广播、远处的雨,还有某个人越来越快的脚步。
更近的地方,是两道没有完全同步的呼吸。
我分不清哪一道属于她,哪一道属于我。
这并不令人难堪。
至少那几秒,我不需要准备一句合适的话。
机器忽然卡纸。
她松开耳机,起身去拉侧面的把手。
我以为她要离开,立刻攥住垂下来的耳机线。
「等一下。」
线被拉直。她停在半步之外。
我还来得及松手,也可以问她是不是只去处理机器。
可我更想先得到一个不会改变的答案。
「你会回来吗?」
打印机重新启动。
空白纸页接连落下。第一张挡住她的肩,第二张遮住她的手,第三张落在我们之间。
我抓着耳机线向前,她便退后一步,免得线被扯断。
我再往前,她又退。
纸页渐渐堆成一面松散的墙。
她没有消失。
透过纸页间的缝隙,我仍能看见她停在那里。
可只要不能完整看见,我就觉得她已经走了。
我伸手去推纸墙。纸页轰然塌下,盖住耳机、桌面,也盖住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
最上面一张纸缓缓飘落。
正面印着许多没有寄出的句子,背面只剩空白。她的手指曾停在那片空白上,像准备写些什么,最终却没有落笔。
我把那段停顿理解成拒绝。
纸墙另一侧传来很轻的敲击。也许她在确认我是否还在,也许只是打印机尚未停止。
我没有等到能够分辨,便继续向前。
雨水从纸页下面漫出来。
黄色车票漂过断裂的刻度,冷掉的咖啡倾进积水。空白纸遮住相机镜头,只剩一汪越来越深的黑色潮水。
四个身影停在不同方向,很远,也很安静。
没有人推我。
也没有人答应永远留下。
「我应该跟谁走?」
声音没有回音。
我又问了一遍。
「谁会留下?」
四条路同时向不同方向延伸。
我不敢选错,也不敢留在原地,只能一步步后退,等其中一个人先走向我。
第一步踩空时,我仍盯着她们。
第二步落下,黑色已经漫过脚踝。
我忽然明白,没有人过来,就证明了我不值得被带走。
似有千斤石压在胸口,又若万根针抵在喉间,把所有尚未发生的回答都改写成拒绝。
无边的黑潮涌来,直至最后一道光也被吞没。
……
……
……
机械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下。又一下。
轨道接缝规律地撞在车轮下。
我猛地睁开眼。
车厢顶灯在黑色车窗上拖出一道苍白的倒影。高铁正在穿过隧道,玻璃里只剩下我略显消瘦的脸。
额发被汗粘住,肩膀还维持着向后缩的姿势。
我先确认座位、行李架和手机,又低头看了一眼车票。
清河至临江。九月三日。
邻座的人从平板上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垂下视线。
没有询问,也没有笑。
前排有人压低声音讨论学校接站点,乘务员拎着收空瓶的袋子经过,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细微的气流声。
梦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声音,一件件回到现实的位置。
我不认识梦里的任何人,却认识那种等着别人决定自己值不值得留下的感觉。
承认这一点没有让心跳立刻慢下来,但至少,我不必再替恐惧换一个体面的名字。
距离到站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解锁手机。通知栏里挤着新生群消息、校园卡领取提醒,还有一条社交平台动态。
动态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旧账号。头像里,一群人站在球场边,最右侧的人只露出半张脸。
我没有点开。
手指在删除和取消关注之间停了几秒,最后只是划掉通知,然后关掉手机。
高中三年,没有发生过一件足以被学校郑重记录的大事。
只是外号被叫得越来越顺口,手机偶尔会在我开口时举起来,群聊里的笑声也总能被解释成玩笑。等我试着说明,得到的往往只是别想太多,别把关系弄得更僵。
后来,我学会在说话前先检查所有人的表情,在笑声出现之前,判断它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这些习惯没有和毕业证一起留在清河。
它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用着和我同一张车票,正一起前往临江。
我把手机倒扣在小桌板上。桌板边缘贴着乘车提示,提醒旅客离座时保管好随身物品。
行李可以清点:一个拉杆箱,一个背包,一只装着证件的文件袋。
至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没有任何提示告诉我该把它们放在哪里。
我只能重新确认文件袋的拉链,再把背包肩带绕到脚边,仿佛所有失控都能先缩小成一件具体的事。
新生群又跳出一条消息。
辅导员提醒大家,第一次班会要做一分钟左右的自我介绍。
我点开备忘录。那段话已经改过七次。最新版本没有生僻词,没有会引来追问的爱好,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拿去开玩笑的过去。
大家好,我叫周予安。
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优点,就是比较好相处。
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找我,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我没有真的出声,只让口型在车窗倒影里走完一遍。
说到“好相处”时,嘴角应该抬高一点;说到“成为朋友”时,目光要从左边移到右边,不能一直盯着讲台。
这段话没有一句完全虚假。
我确实想和别人好好相处,也确实想认识朋友。
它只是删掉了所有需要解释的部分,像一张被裁去背面的照片。
备忘录下一页的标题是:周予安大学改造计划。
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一、主动认识十个以上的新朋友。
二、参加班委竞选。
三、加入社团。
四、在大学期间谈一次恋爱。
五、永远不要让别人发现高中时的自己。
五条。长度明确,结果似乎也都可以验收。
认识十个人可以计数,竞选和社团会公布名单,恋爱也该有一个清楚的答案。至于第五条,只要我足够谨慎,就不会有人知道该从哪里翻出那段过去。
我不太相信重新开始。
但我相信清单。
愿望落空可以归咎于运气;清单没有完成,总能找到一个需要修正的步骤。
车厢忽然亮起来。
高铁驶出隧道,窗外铺开陌生的厂房、河道和成排住宅。九月的阳光擦过玻璃,黑色镜面重新变得透明。
临江比清河更大。
从这里望过去,也只是一座还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城市。
我想起梦里那句“谁会留下”。
它仍然没有答案。至少这一刻,我知道那不是别人必须立刻回答的问题。
广播提示列车即将减速。行李架上的拉杆箱随着轨道轻轻晃动。
我关闭旧账号,把大学改造计划移到备忘录最上方。
玻璃里的人也抬起头。
嘴角抬起,但不能太用力。
眼睛看向别人,不要立刻躲开。
停顿留在笑点之前。
列车广播响起。
【前方到站,临江站。】
「大家好。」
这一次,我轻声说出了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