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我们赶上了首班渡船。
江面比昨天安静许多。雨水冲去了跳板上的泥,木板却还泛着潮湿的深色。
梁师傅正握着一把长扫帚,把甲板上的积水一点点推向船舷。
他看见我们,只停下来问了一句。
「昨晚住得怎么样?」
「正规登记,两间单人房。地址和房间信息都发给学校了。」
「那就好。」
他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道积水扫出船外。
「以后赶不上就别跑。人越着急,路也不会变短,船更不会自己靠近。」
「记住了。」
叶晴川没有解释自己原本算过时间,也没有为那十几分钟的误差寻找理由。
她只是把这句话和两张住宿票据一起收进文件袋。
向日葵挂件放在最内侧。隔着透明的防水袋,仍能看见花瓣上那道浅浅的刮痕。
渡船缓缓离岸。
晨光落在昨天没有拍完的旧售票窗上,也落进一夜雨水留下的浅洼里。
我没有拿出手机。
叶晴川也只是靠着栏杆,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有些景物已经留在昨天的素材里。
有些没有。
但此刻,我们似乎都不急着证明眼前的清晨曾经存在。
渡船抵达对岸后,叶晴川接过自己的文件袋,我则重新背好装着湿雨衣的袋子。
重量重新回到各自肩上。
却已经和昨天出发时不太一样。
上午九点十二分,我们回到学校。
社团活动室的门敞着。
陈屿、顾清禾和谢启明正在核对素材,唐星遥则站在门口。她的手机下面只剩一根空荡荡的细绳。
看见我们,她先向前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你们先坐。」
「我们昨晚有床,早上也有座位。」
「那也要先坐。」
她把两杯热豆浆放到桌上。杯盖上分别写着“叶学姐”和“圆圆”,糖包原封不动地压在旁边。
我刚把雨衣袋放下,顾清禾便从桌边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向叶晴川怀里的文件袋,而是先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
「昨晚有没有摔倒?」她问。
「没有。」
她的视线停在我的裤脚和鞋面上。
「群里只说了安全抵达,没有写有没有受伤。」
「中途滑了一下,叶学姐拉住了我。没有碰到地面。」
「手腕呢?」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被叶晴川拉住的位置。
「也没事。」
我转了转手腕,向她证明活动正常。
顾清禾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我的动作是否勉强。
「手机昨晚剩多少电?」
「到民宿的时候还有百分之十七。」
「充电宝呢?」
「用了不到一半。」
她轻轻点头。
「那应急预案基本有效。」
顾清禾重新坐回桌边,拿起刚才放下的素材表。
只是落笔以前,她又补了一句。
「平安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一句并不打算写进任何表格的结论。
「让你担心了。」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这是风险确认。」
她停顿了一下。
「……也许不完全是风险确认。」
我还没来得及判断“不完全”究竟留下了多少余地,唐星遥已经把豆浆往我面前推近了一些。
「风险确认结束以后,可以进入挂件归还流程了吗?」
叶晴川从文件袋里取出向日葵挂件。
「花瓣上有一道划痕,挂绳需要更换。除此以外,其他部分完整。」
唐星遥双手接了过去。
她用拇指轻轻碰了碰那道刮痕,随后把挂件攥在手心,没有立刻重新系上。
「谢谢。」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对不起。」
「我昨天说『没什么大不了』,不是真的不在意。」
「我只是不想让所有人为了我的东西改行程。」
「可我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反而让你们替我猜。」
叶晴川没有立刻回答“没关系”。
「回去找挂件,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
「予安留下以前,也被问过是否愿意。他知道可以拒绝,最后还是自己答应了。」
她看着唐星遥。
「你弄丢东西,是事情的起点。」
「但你不需要为后面每个人作出的决定负责。」
唐星遥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向日葵。
「可我是正式成员。」
「我本来就应该检查好个人物品,也应该把自己到底在不在意说清楚。」
「这一部分可以记。」
叶晴川把两张住宿票据放到桌上。
「我对返程时间和天气的判断出了问题。这部分记在我这里。」
「我同意两人离队,也负责后续联络和向老师报告。」陈屿补充。
陈屿从器材表后抬起头。
「这一部分记在社长这里。」
「另外,指导老师要求今天提交一份情况说明。不是处分,是要把以后离队寻找物品的规则写清楚。」
「我已经列了三项。」顾清禾说。
顾清禾翻过一页表格。
「第一,个人物品遗失,不作为默认延迟返程的理由。」
「第二,确需返回寻找时,至少两人同行。」
「第三,末班船前的预留时间,从十分钟调整为三十分钟。」
「建议再加一项:所有手机挂件出发前统一进行拉力测试。」谢启明提议。
「这项是不是针对性太强了?」
「来自真实事故的数据最有参考价值。」
唐星遥低头看了看断开的细绳。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情况说明我也写。」
「不过在那以前,我还要负责另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日历,将屏幕转向我和叶晴川。
「下周五晚上六点二十,东门那家砂锅店。」
「我请你们两个吃饭。」
「不是赔偿,也不是要求你们现在就说没关系。」
「只是想谢谢你们把它带回来,也谢谢你们平安回来。」
叶晴川看了一眼她列出的时间和地点。
「范围说明得很完整。」
「我昨晚提前做好了功课。」
「为什么是六点二十?」
「叶学姐六点结束社团例会,你五点四十下课,走过去时间刚好。」
「而且我已经看过菜单,可以提前排号。」
「午饭呢?」
「会按时吃。」
「吃什么?」
「一整份饭。」
唐星遥举起那朵断了绳的向日葵。
「这次不把半个面包四舍五入成一顿。」
叶晴川终于笑了。
她的笑意没有立刻收回,只是安静地停在眼底。
「那我接受邀请。」
唐星遥转头看向我。
「我也去。」
「成交。时间和地点都不许临时装作没看见。」
她在日历里建立了三人饭局,把邀请分别发到我们手机上。
屏幕亮起时,我的现场记录仍停在昨晚的最后一页。
十五点以前的渡口,留在照片里。
十八点以后的那场雨,没有。
可在记录的下一行,已经多出了一个新的时间和地点。
下周五,十八点二十。
东门砂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