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下，我来了。”
莉莉安娜轻柔地推开门，一如既往地走到书桌前等待安瑟蕾娅的命令。
“今天来得有点晚，神术学习的怎么样了？”
安瑟蕾娅放下羽毛笔，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
可当她看清莉莉安娜的表情时，安瑟蕾娅目光一滞。
眼前的修女小姐表情平静、双手规范的交叠在腿前，看不出来有一点情绪波动。
这和安瑟蕾娅预想的剧本不一样。
按理来说，莉莉安娜应该会神情委屈、嗫嚅地来到自己书房，眼巴巴望着自己，露出一副受伤小狗的表情。
然后自己趁着莉莉安娜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再把礼物拿出来，表明她的特殊地位，让她的心情两极反转，从而获取最多的情绪值。
这样一来，自己刷够了情绪值，莉莉安娜也得到了独特的礼物。
一切皆大欢喜。
十几分钟前面板里接连不断的提示声也印证了安瑟蕾娅的想法，表明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发展。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安瑟蕾娅再度抬头看了一眼莉莉安娜，眼前的修女小姐完全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反而因为能见到自己，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喜悦。
“莉莉安娜，稍等一下。”
面对偏离掌控的局势，教皇小姐决定采取拖字诀，思考一下对策。
她有些想不通了。
自己明明特意叮嘱侍从，故意漏掉了莉莉安娜的礼物，怎么现在这个小修女看起来一点难过的情绪都没有呢？
安瑟蕾娅真的很不解，她就像一个严格按攻略推进游戏进程的玩家，最后却发现游戏结果和攻略不一样，只能自己不断复盘操作。
思考再三后，安瑟蕾娅毫无头绪，她决定试探一下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你好像有点难过？”
说完后，安瑟蕾娅紧紧盯着莉莉安娜的神情，试图察觉她的异样。
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听到安瑟蕾娅的话后，莉莉安娜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头顶的呆毛也微微翘起，似乎在表达对她话语的不解。
“冕下，能看到您，我的心情就变得很好了。”
说完后，莉莉安娜低下了小脑袋，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有些害羞一样，不敢直视安瑟蕾娅的眼睛。
安瑟蕾娅困惑地盯着莉莉安娜看了一会，没发现有什么破绽，就连情绪系统也没有反应。
在她的印象里，莉莉安娜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有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从来不会隐瞒。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安瑟蕾娅大惑不解，只好先让莉莉安娜教自己神术。
听到指令后，莉莉安娜这才来到安瑟蕾娅身边，开始手把手教安瑟蕾娅释放神术。
安瑟蕾娅看着近在咫尺的莉莉安娜，忽然发现一个她刚才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方才她试探莉莉安娜的时候，精神都集中在了系统的提示面板上，没怎么看莉莉安娜的面部表情。
等到莉莉安娜靠近过来后，她发现不对了。
莉莉安娜虽然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明显注意到修女小姐眼眶处可疑的红痕，像是大哭后再用冰水冷敷过一样。
不仅如此，向来认真守时的莉莉安娜来得也比平时要晚些，这不符合她的风格。
种种因素下，安瑟蕾娅想到了一种情况——莉莉安娜不是不难过，是怕她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教学，特地在来之前就哭了一场。
想到这里，安瑟蕾娅的心揪了一下。
她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安瑟蕾娅不动声色，故意抛出几个简单的问题。
“莉莉安娜，圣光术的模型构建最少要几个节点？”
“只需要两个就好了，冕下。”
“照明术从哪里释放最好？
“冕下，在掌心释放照明效果最好。”
修女小姐头顶的呆毛晃了晃，她有些不解。为什么冕下今晚一直问这些简单的问题。
但出于对安瑟蕾娅的信任，莉莉安娜还是一丝不苟地回答问题。
“你来之前是不是哭过了？”
“是的，我不想让冕下觉得......”
直到安瑟蕾娅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莉莉安娜才意识到不对，惊恐的她急忙改口想要为自己辩解。
“不、不是的冕下，我没有哭，只是、只是去洗把脸......”
莉莉安娜的辩解声越来越小，显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辩解的话没有一点说服力。
修女小姐慢慢耷拉下了头，平日里神气的呆毛也倒了下来，她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闷闷地开口。
“冕下......
我知道的，冕下白天没有给我礼物，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莉莉安娜的声音轻得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所依存地飘向远处。
她垂下睫毛，强忍着心中的情绪开口：
“像我这样的人，被冕下收留，已经花掉这辈子的所有幸运了。我不该......不该想那些不该想的想法。”
“冕下不用担心，我会认真学习，每天晚上认真地教冕下，不会给冕下惹麻烦。”
说到这里时，莉莉安娜抬起了小脑袋，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安瑟蕾娅。
“所以.......冕下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安瑟蕾娅沉默了。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每次她在看莉莉安娜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能产出多少情绪值。
她从来没有想过，莉莉安娜在想些什么。
或许，这个笨蛋修女在被自己摸头的时候，以为那是给她的温暖。自己对她所有的好，都会被她理解成照耀她的光。
即使这不过是安瑟蕾娅随手的无心之举。
真正的事实是，自己其实只关注系统面板上的情绪值，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笨蛋修女。
安瑟蕾娅注视着莉莉安娜的脸，目光落到了她的眉毛根部。
那里附着着一颗圆润的水珠，小得几乎看不见。
安瑟蕾娅看过她可爱的呆毛，见过她因为紧张而团在一起的手指。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莉莉安娜湛蓝的眼眸中挂着水汽的模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莉莉安娜的样子。
安瑟蕾娅一直以来都是抱着一种利用的心态来接近莉莉安娜。
可自己忘记了——莉莉安娜是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小情绪。
被自己摸头，她会开心；没收到礼物，她会难过。
她不是一个面板上跳动的冰冷数字。
现在，莉莉安娜的伪装被自己亲手戳破了。
看着莉莉安娜哀求的目光，安瑟蕾娅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她总是以为眼前这个笨蛋修女是自己的提线木偶。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莉莉安娜的情绪已经达到了最低点，系统的提示声不断地在她耳边跳响。
只要安瑟蕾娅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就可以轻易地让眼前这个笨蛋修女重新变得开心起来。
可她就像一个二流的猎人一样，眼见猎物已经一步步踏入了陷阱，可却因为某种原因迟迟没有收网。
玩弄她们的情感，然后再收割情绪值，这不就是你自己一手策划的吗？
安瑟蕾娅不断质问自己。
在发现安瑟蕾娅迟迟没有回应后，莉莉安娜似乎误会了什么。
修女小姐眼中的哀求一点一点被打散掉，慢慢重组成晶莹的泪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尽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就在莉莉安娜开口准备说些什么时，安瑟蕾娅站了起来。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了一个精美的盒子摆到莉莉安娜前面，声音含着某种莫名的意味：
“不打开看看？”
“这、这是......”
莉莉安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盒子，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颤抖着打开了盒子。
一条漂亮的金色项链正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
“好看吗？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颜色和你的头发一样。”
安瑟蕾娅把盒子举得更近了些，好让她看清楚。
莉莉安娜低头望向那条项链，像是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过了半晌，她才怔怔地抬起头，语气里充满着小心翼翼：
“冕下，这是给我的吗？”
安瑟蕾娅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绒绒的金色小脑袋，动作轻柔地给她戴上。
“当然是给你的，笨蛋。”
听到她的话后，莉莉安娜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了安瑟蕾娅的怀里，撞得盒子都掉到了地上。
“冕下.......我、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才不给我礼物......”
莉莉安娜哭得泣不成声，眼泪鼻涕全都抹在了安瑟蕾娅的衣领上。
安瑟蕾娅把这个笨蛋修女抱在怀里，声音格外的柔和：
“你刚才不是说，遇到我就用完了这辈子的运气了吗？现在看来，莉莉安娜下辈子的运气也要花光了。”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安瑟蕾娅的眼神没有一点波澜，与她语气里的温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瑟蕾娅又想起了那个残酷的死亡预言。
她还不想死。
此时，系统的提示声一道接一道地在她脑海内响起。
与往常不同的是，安瑟蕾娅没有打开面板查看。
她只是安静地抱着抽泣的莉莉安娜，然后慢慢挪开了那双平日里光彩夺目的紫色眼眸。
等到莉莉安娜离开后，她才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摸索着文件底下的一封还没拆开的信。
信封上赫然印着菲利浦公爵的家族徽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