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没变，海浪也没变，一切安好。”
黑暗中，那呼噜声是唯一能打破海浪声造成的孤寂的东西。
妮娜一会伸手，判断海风方向，一会低头用手感知海浪。都没有变向，一切安好！
松了一口气，妮娜内心也从一开始的忐忑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你做到了，妮娜，你不再是个屁都不懂的累赘，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妮娜坐在船头，吹着从前方黑暗中吹来的海风，一切都很顺利，等今晚一过，莱恩应该会很惊讶吧？
妮娜有些骄傲，哪个新船员可以一天之内学这么多、学这么快呢？只有自己。
不知不觉，原本提神的海浪声逐渐变成催眠曲，而煎熬的时间在妮娜和困意的斗争中流逝着，不知何时妮娜没再抬头看那颗最亮的星，而是专心感受海风。
妮娜张开手，夜间海风带来的冷意从手指传递过来，她没伸多久就缩回来了。
妮娜有些冷，裹着身子，她只觉得海上的夜晚是如此无趣，既看不见白云蓝海，也听不见海鸥的叫喊，现在就连那些星星也看不见了……
不对！妮娜抬头，天空如大海般漆黑，什么星星也看不见了。她伸出手，空气比以往湿润许多。……起雾了，什么时候？
妮娜不知道何时起的雾，她已经很久没注意星星了，她甚至不知道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
怎么办！怎么办？
妮娜摸着黑，哭着爬到船尾，双手紧紧抓住莱恩的衣服，反复拉扯摇晃。
“……”
“…呜…呜”
“怎么了，妮娜？”
“起雾了。”
“别着急，我来。”莱恩起身，向哭泣的姑娘确认，“这雾是刚起的，对吧？”
“…呜…呜”
“妮娜？”
“…呜…呜，我不知道……”
黑暗中的哭声盖过了其他一切。
“妮娜！”莱恩皱眉，先对她安抚道，“先别哭，我现在需要你配合。”
“……嗯”妮娜止住了哭声，但还是不住地抽噎着。
莱恩和妮娜交换了位置，去到船头，对着她问：“风向变过吗？海浪方向呢？”
妮娜还在抽泣，但还是迅速地回答：“都没…没有。”
“妮娜！”莱恩也来了点火气，音调高了几分，“现在情况很严重，不要再说谎了！”
“说谎？”妮娜的抽噎声带着明显的错愕，“没有啊。”
湿润的空气让莱恩很难感受海风方向，而且，这风明显小了很多。
“……”莱恩只能趴在船沿把手伸进海里，海浪虽然也变小了，但还是稳定地朝着某个方向。
如果他们还是朝着东方，就没有大问题。但在这之前方向有改变过，那么一切都没用了。
“唉！”一拳打在木船上，莱恩此刻无比后悔，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睡这个觉，明明知道妮娜是个新手，明明知道她性格顽皮跳脱，莱恩，你为什么要心存侥幸。
气氛一时变得沉默。
“妮娜，你放心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的。”
听见这话，妮娜急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妮娜疯狂地解释：“我只是没注意星星，但海风和海浪我一直有注意的！”
“……嗯，我知道了。”
听出了莱恩的敷衍，妮娜向他保证道：“是真的，莱恩，我没骗你！”
“……我相信你。”
妮娜张张嘴，终于没再发声了。
她知道，莱恩已经不相信她了，这样回答只是为了让她安静下来。她也明白，自己没资格去怪莱恩，莱恩已经给过一次信任了，但她……把一切搞砸了。
莱恩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思考着对策。
怎么办呢，就算妮娜在海浪变化的时候没注意，自己也没有分辨方向的其他办法，也不知道怎么调整方向，他现在只能祈祷妮娜没说假话，然后一直向前走……
“妮娜，把帆降下来吧，现在风很弱，雾又太浓了，它只会成阻力。”
妮娜心想：对，没错，我还可以做些什么来弥补，一直这样低沉下去，才真是不可原谅。
“嗯，”妮娜掩去失落，摸着黑迅速地将船帆降下，她是那么小心翼翼，连“怎么办”这种平时的话也没问出口。
“妮娜，现在我们只能划着走了，”莱恩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明情况，“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在离开雾海前天再也不会晴了。”
莱恩没和以前一样开玩笑或取笑她，妮娜知道这代表什么，莱恩不能把控局面了……
不，他本来就不是无所不能的，是自己一直这么想……
想到这里，妮娜再次痛恨自己的任性大意。
莱恩已经摸出一对船桨，在船的两边用绳索将它们固定好，再绑一道防止丢失的有冗余空间的保险绳。船桨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不能丢了。
莱恩双手滑动船桨，在以最大幅度划行的同时，也尽量保持两边船桨摆动幅度相同，这是为了防止偏航。
“莱恩，我也来一起吧。”妮娜往前摸索着，准备拿出另外一对船桨。
莱恩划着船桨，听见身后的问询，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你先休息吧，我来划就可以了。”
“……”妮娜摸索的手一顿，整个人沉默着。
黑暗中仅剩下那船桨推开波浪的声音，浓雾让他们的脸都润上一层水，下巴处时不时往下掉落水滴。
“还是让我也划吧，莱恩。”妮娜不想就这样干等着，“你知道我划得很好，你知道的。”
她这句话的每个字都有停顿，很艰难般地说完。
“......”
“让我也参与吧，我总得……做点什么。”
莱恩回想了昨天她练习的时候，她在最后确实很熟练，而自己一开始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情况下妮娜能帮上忙吗？
“妮娜，你也一起来吧，要注意两边的船桨摆动保持相同。”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照做的。”妮娜拿出船桨，往船尾处去。
“等一下，我来给你固定。”莱恩停下动作，拿着绳子就往船尾摸过来。
“……”
莱恩一不小心摸到了妮娜的腿上，然后向上摸索确定位置。
“…嗯~”
“他一定不是故意的，而且现在情况这么紧急……”妮娜内心这样想着，也向前探出手，一下子碰到了莱恩的耳朵，她将手往下划一下就抓到莱恩的手，然后把船桨放在他手上。
莱恩没说什么，迅速地将两个船桨绑好，又和刚才一样做了个安全绳，向着妮娜叮嘱两句，守着妮娜划了一阵，才放心地回到船头。
规律的船桨声继续陪伴着前行的小船，划了不知多久，妮娜才开口问：
“现在是白天吗？”
“不，白天是灰蒙蒙的，就算这个雾再大，也不能完全掩盖阳光。”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雾语岛？”
“说不清楚，八天还是半个月都有可能。”莱恩声音沉闷，明显压着情绪，“嗯，当然前提是我们没变过向……”
“我没说谎。”
妮娜说完这句，也继续沉默着划船了。
黑雾渐渐变成白雾，但从船尾还是看不清船头。往水里看的话，只能看见船边的一小块水面。
“别担心，我出发前烤了很多鱼，我们省着点吃，可以撑很久。至于水的话，也有解决办法。”
莱恩抹了抹脸，再把手上的雾水往外甩。没错，收集雾水就可以了，他去将帆升起来，用绳子和木棍控制上面雾水的流向，将它们引向船舱内摆放且固定好了的空壳椰果内。
一切都有了，接下来就看要多久才能出去了。或许，他们会永远留在这里……
……
三天了，莱恩和妮娜没等到出去的路，他们划了很久，依旧没走出这片白雾。
对他们来说，白茫茫和黑漆漆没什么本质区别，水雾一样会将脸扑湿，苦涩的二人一样让眼泪从眼睛里溢出来。
湿润的外套让妮娜冷得发颤，她只能将双腿缩进衣服里，让腿和前胸互相取暖，即便如此，她那冻僵的双手还在不停地摇着船桨。
莱恩从背包里拿出两套有些防水效果的长衣，两人迅速换上，为了防止水雾跑里面去，都用绳子将脖颈处、两个袖口处、两个裤脚的束口处严实捆住。
妮娜和莱恩都将脚和手缩进衣服里，盘坐在船头船尾处，用被衣服包裹的手握住船桨滑动着。
“莱恩，我们还有…多少…烤鱼啊？”长久的沉默让妮娜的声音都有些变形，她有些受不了这种睁开眼就是划船的日子了。
“已经不多了，只能撑几天。”莱恩的声音也带了些对语言的生涩感，椰果内的烤鱼做好了防潮措施，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食物来源。
其实白天时也可以尝试着用鱼叉捕船边的海鱼，但他们现在的问题是船上的木材都湿到不能引燃，去捕鱼完全是浪费体力。
莱恩甚至觉得，前进的方向根本就不对，妮娜确实是说谎了，他们已经没机会了……
真的要出不去了…莱恩眯着眼睛，双手渐渐从桨柄上挪开。
“莱恩……你怎么不划了，是太冷了吗？”当那规律的荡桨声很久没从前面传来，妮娜眯着眼瞅向船头的人，雾好像变小了些，她现在可以看到莱恩的轮廓了。
莱恩久久没有回话，直到妮娜听到那句。
“妮娜，也许我们是……走错了。”
妮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露出了一只耳朵，再次问他：“莱恩，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可能走错路了，把帆升起来吧，我们漂到哪里算哪里……”
妮娜站起来大声说：“莱恩！我真的确认方向没问题！”
见莱恩没有回话，妮娜缓缓坐下，她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再相信自己一次呢？明明已经走了这么久了，明明这些天自己也在拼命划桨……
是这三天，让莱恩也放弃了吗？妮娜低着头，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三天什么也看不见的她只知道重复地划动船桨，她的手现在又红又冷。
妮娜问着自己：“妮娜啊妮娜，莱恩不划了怎么办啊，你也要跟着他一起干坐着，等那点小风将船吹出雾海吗？”
不，这样只会等死！妮娜确信着，他们也不可能再等来雾海的晴天了。
“必须接着走！莱恩是因为以为已经偏航才放弃的，但你心里很清楚，妮娜。”
妮娜抬起头，挤掉了眼中的泪，“你很确信航向是对的！那为什么不继续呢？”
妮娜抓起两边的船桨，吃力地摇起船桨……她的力气没前几天大了，但没关系，只要能起到作用就行，只要船还在动就行！
船尾的桨声又响了起来，带着这艘湿漉漉的木船往妮娜确信的方向挪动。
那孤单的声响在此刻的船雾中显得是那么寂寞……
妮娜得时不时将手收回搓了搓取暖，再继续放回去划着，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划下去。
可是，真的好冷、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