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
地雷妹转过头。
“爸?”
赵老师也转过头。
“你女儿?”
嘉欣爸爸终于把手松开了。
主理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只有角落里一个喝得最多的人还在鼓掌。
“牛逼!这个环节好!”
……
旁边的老师姓孙。
三分钟前,孙老师还在厕所里劝赵老师出来放松放松。
三分钟后,孙老师抓起了桌上的酒瓶。
赵老师赶紧抱住他。
“老孙!老孙!有监控!”
“撒手!”
“你先听我说!”
“他欺负的是我闺女!”
“我知道!所以你挑个空的!你手里那瓶一千六!”
孙老师低头看了一眼。
主理人立刻伸手,把酒瓶接了过去。
“对对对,咱们有话好好说。其实就是玩游戏,大家都挺开心的……”
地雷妹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我哪儿开心了?”
主理人看看她,又看看嘉欣爸爸。
“那主要是这位大哥开心。”
“你他妈还挺严谨。”
嘉欣爸爸抽了张纸,慢慢擦着衣领。
“孩子不懂事,你们大人也不懂事?出来玩,开不起玩笑就别玩。”
孙老师挣开赵老师,上去就是一拳。
没打着。
嘉欣爸爸躲得非常熟练。
赵老师却挨了一肘子,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操……”
“老赵你别拉我!”
“我他妈没拉!是你打的!”
嘉欣爸爸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忽然盯住了孙老师胸前的工作牌。
“你是二中的?”
孙老师刚迈出去的脚停了一下。
嘉欣爸爸看见了。
他把擦湿的纸巾扔在桌上。
“我认识你们年级主任。”
孙老师没说话。
“你们学校最近不是评职称吗?”
音乐还在响。
地雷妹站在孙老师身后,看见父亲攥着的拳头一点一点松了。
她脸上的怒气也慢慢没了。
“爸。”
“你先出去。”
她没动。
“我让你先出去!”
孙老师突然提高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地雷妹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
孙老师看见她眼角花掉的妆,嘴动了动,又朝她伸出手。
她绕开了。
赵老师捂着鼻子站起来,鼻血顺着手指滴在衬衫上。
嘉欣爸爸看向他。
“你又是哪位?”
“嘉欣班主任。”
嘉欣爸爸顿了一下。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露出了笑容。
“哎呀,赵老师!你看这事闹的!”
他甚至主动伸出了手。
赵老师看着那只手。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血。
没握。
“你女儿的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
“她今天没在学校。”
“不是走读吗?”
“有人看见她跟一个男孩进了学校对面的酒店。”
嘉欣爸爸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哪个酒店?”
赵老师报了名字。
嘉欣爸爸拿起外套就走。
刚走两步,又回过头。
“赵老师,你们学校就这么管学生的?”
赵老师捂着鼻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句。
孙老师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老赵。”
“干啥?”
“你刚才应该等我打完再告诉他。”
……
……
酒店前台正在给李默开发票。
“抬头写什么?”
“个人。”
“先生,您这个一般报不了。”
“我知道。”
李默把手机里剩余的余额看了一遍。
“留个凭证,证明钱确实是我花的。”
嘉欣站在旁边,催他快点。
电梯门刚合上,酒店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嘉欣!”
嘉欣肩膀猛地一缩。
李默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已经被一把揪住。
“你他妈就是那个男的?”
“不是,叔,你先——”
一拳砸在他脸上。
李默撞上前台,放在柜台上的二维码牌啪地倒了。
前台熟练地扶正二维码。
然后才拿起电话。
“经理,下来一下。”
嘉欣冲上去拉她爸。
“你凭什么打人!”
“我还没跟你算账!”
第二拳过来的时候,李默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嘴里一股血味,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再动一下试试?”
“试试怎么了?”
李默把拳头抬了起来。
前台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先生,我们这儿全程监控。先动手和互相打,处理起来不一样。”
拳头停在半空。
李默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洗不掉的油渍。
昨天的租车短信还没删。
手机里还有三个未接电话,全是催他交房租的。
嘉欣爸爸盯着他的拳头,忽然往前凑了凑。
“打啊。”
李默喘着气。
“来,往这儿打。”
他点了点自己的脸。
李默最终把手放下了。
嘉欣爸爸笑了。
“废物。”
……
医院里,护士问李默怎么受的伤。
“撞的。”
“撞什么了?”
“撞见**了。”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写外伤。”
缴完费,李默坐在走廊里,看着手机上的可用额度。
母亲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默啊,吃饭没?”
“吃了。”
“最近挣得咋样?”
“还行。”
“你姨给你说的那个姑娘,人家不嫌你学历低。就是彩礼得早点准备,你打算啥时候攒够?”
李默看着缴费单。
上面有个数字,跟他今天跑的单数差不多。
区别是一个往里加,一个往外减。
“妈,我才刚毕业。”
“所以让你早点准备啊。”
“……我这儿来单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
并没有来单。
他在走廊里又坐了两分钟,才把接单打开。
手机立刻响了。
李默第一次觉得那个提示音还挺好听。
……
……
晚上八点四十七。
李默骑到街水书院门口的时候,导航还在让他继续向前。
前面是墙。
他看了眼导航,又看了眼墙。
“行,你先走。”
收货人接电话倒挺快。
“外卖到了是吧?走侧门,正门晚上不开。”
“侧门在哪儿?”
“往回,垃圾桶旁边。”
李默推着车往回走了二十多米,找到了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边坐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低头刷视频。
“外卖。”
男人抬了下眼皮。
“办公室。”
李默把袋子往前递。
“麻烦您拿进去呗,我还有一单。”
“我又没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男人低下头,继续刷视频。
手机里传出一阵十分欢快的笑声。
李默提着袋子进了门。
院子里亮着两盏灯,十几个学生蹲在墙根,双手举过头顶。一个教官拿着本子,沿着队伍慢慢走。
李默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刚把头转过来,教官手里的本子就拍在了他脑袋上。
“看什么?你也想吃?”
学生把头低了下去。
李默也把头转了回去。
办公楼门口贴着照片:拔河、叠被子、家长送锦旗。
最中间的一张,几个学生举着奖状,身后站着个笑得非常和气的中年人。
照片下面写着:
【让每一个迷途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李默看了看办公室指示牌。
他现在比较想找到送完这一单的路。
……
二楼办公室里,三个教官正围着电脑看球。
“这么慢?”
“侧门不好找。”
“备注不写了?”
李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备注是:
【多放辣,别放香菜。】
他把屏幕转过去。
教官瞥了一眼。
“行行行,放下吧。”
李默把烧烤摆在桌上,顺手往外抽保温袋。
一名教官捏起肉串,咬了一口。
“凉了。”
“哥,您这儿离店七公里。”
“七公里怎么了?别人送的都热。”
李默把拉链拉上。
“那您下回还找他。”
“你什么态度?”
“我说他送得好。”
他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还能听见里面有人骂骂咧咧。
李默低头点了送达。
另一单已经快超时了。
他正准备下楼,走廊尽头突然有人喊:
“站住!”
一个学生从拐角跑了出来。
没跑两步,鞋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顺着瓷砖滑到了李默脚边。
是刚才院子里那个戴眼镜的。
眼镜已经不在脸上了。
李默下意识伸手扶他。
“你没事吧?”
那学生没起来,先抓住了他的袖子。
抓得特别紧。
李默低头。
学生嘴唇动了几下。
“帮我打个电话……”
后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松手!”
一个平头教官拽住学生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默的袖子被扯得绷直。
“他摔着了吧?”
“没你事。”
学生还是不松手。
平头教官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杨教官,怎么又是他?”办公室里有人探出头。
“装病,想回家。”
杨教官拖着人往回走。
学生的脚在地上蹭了几下。
经过转角时,他忽然不挣扎了。
李默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被扯松的袖口。
办公室那人冲他摆摆手。
“走你的。这些孩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手机震了。
下一单的顾客发来消息:
【到哪儿了?】
李默打了个“马上”。
没发出去。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响动。
随后是杨教官的声音。
“起来。”
隔了几秒。
“我让你起来!”
李默把手机放进兜里,往楼梯下走了两级。
身后突然有人喊:
“拿水来!”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跑了出来。
其中一个端着茶杯,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拿了瓶矿泉水。
李默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门没关严。
刚才那个学生躺在地上,脑袋随着旁边人的动作晃了一下。
杨教官蹲着拍他的脸。
“别装了。”
李默重新走了上去。
“打120啊。”
没人理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
“人都这样了,打120啊!”
杨教官抬起头。
“让你走没听见?”
李默已经掏出了手机。
一个教官立即迎上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们有医务室,你先下去。”
“那叫人啊!”
“已经叫了。”
两个人僵在门口。
屋里有人压着声音说:
“老杨,你刚才打哪儿了?”
杨教官没回答。
“问你话呢!”
“就……跟平常一样。”
李默看向挡着他的教官。
对方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手机接通时,那道女声显得格外清楚。
“您好,120。”
教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李默猛地往后抽。
“你干什么?”
屋里的杨教官站了起来。
另外一个人绕到李默身后,挡住了楼梯。
手机那头还在问。
“您好?请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李默握紧手机。
“街水书院,这儿有个学生——”
杨教官扑了过来。
手机砸在地上,滑出去两米多远。
李默被撞在墙上,嘴角刚处理过的伤口又裂开了。
“操!你们他妈——”
胳膊被反扭过去。
他的脸压在墙上,鼻尖正对着一张宣传海报。
海报上的校长笑容温和。
【用爱,帮助孩子学会服从。】
走廊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不是他的。
按着他的教官接通电话,喘了两口气。
“喂,校长。”
他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李默。
“杨教官这边出了点情况。”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教官把李默往墙上又推了一下。
“还有个送外卖的。”
短暂的停顿。
“看见了。”
楼下,球赛解说的声音还在响。
院子里的学生齐声喊着口号。
李默的手机躺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长缝。
里面的声音还没有断。
“您好?您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