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整个清玄天宫的风向都变了。
昨日长老议会落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所有殿宇、偏院、外门驻地。
无人不震惊，无人不议论。
谁也没想明白——杀伐千年、铁面无私的清玄仙尊，竟然为一个覆灭邪宗的余孽，当众顶撞满堂元老，硬生生拦下了天牢重罪。
往日里哪怕是沾了邪道边的修士，最轻也是废功驱逐，可这名幽影宗弟子，不仅保住修为、保住性命，甚至还得以安居清幽竹静院。
离谱。
荒唐。
不可思议。
晨间天光初亮，天宫各处的细碎议论就没停过。
“邪修果真会伪装！看着温顺安分，背地里指不定用了什么魅惑诡术！”
“不然怎么解释仙尊破例？千年从未有过的事，偏偏落在她身上！”
“长老们全都不同意轻罚，仙尊一意孤行，未免太过徇私。”
“怕是幽影宗藏有秘法，专门惑乱道心！”
所有解释不通的破例，所有人都下意识归结成——我用邪术蛊惑仙尊。
比起「仙尊主动心软、认可我本心干净」，他们更愿意相信，是邪道诡术乱了大道。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正邪不两立，仇敌绝无共情，仙尊绝无偏爱。
竹静院外，值守弟子换了一拨又一拨，目光落在院门里的眼神，再也不是单纯的戒备，而是掺杂了忌惮、猜疑与浓浓的不解。
我坐在院中青石上，听着门外若有若无的碎语，心底毫无波澜。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世人从不愿意相信特例，只会固执地活在固有偏见里。
你安分，是伪装。
你隐忍，是蛰伏。
你不争不抢，是图谋更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识海里的系统倒是精神得很，一夜未歇，反复刷屏拱火。
【外界舆论压迫到位！绝佳出逃契机！趁天宫人心浮动，立刻逃离！】
【流言四起，宿主处境早晚恶化！现在不走，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沉溺短暂安稳！仙尊偏袒只是一时假象！】
我懒得理它。
它永远只会盯着剧本，盯着复仇、逃亡、逆袭。
可它看不懂人心，看不懂破例，更看不懂这份打破正邪千年铁规的偏袒。
今日流言四起，看似危机四伏，实则是凌清寒为我扛下了所有风雨。
所有人非议的是她，违抗规矩的是她，顶着朝堂压力护着我的也是她。
我若是此刻逃跑，才是真正的狼心狗肺、坐实一切罪名，白白辜负她所有破例。
我抬手轻轻拂过腕间锁链。
这锁灵链还在，禁制还在，囚徒身份还在。
可我心里的枷锁，已经轻了太多。
至少现在，无人能逼我恨，无人能逼我逃，连宿命的酷刑，都被她的大道灵力死死镇压。
安稳，来之不易。
我只会惜，不会作。
临近午间，竹林小径再度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不同于往日的孤身静谧，今日随行跟着一名端着玉盘的贴身道童，盘中盛放着天宫专供的灵膳、清心玉露，还有几株温润养神的顶级灵药。
白衣身影穿竹而来，晨光落在她肩头，清冷淡然，却自带一派庇护众生的气场。
院外值守弟子见到这阵仗，瞬间噤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寻常软禁囚徒，三餐皆是普通素膳，勉强果腹而已。
可仙尊亲自遣人送来灵膳灵药、养神玉露，这待遇，比许多内门核心弟子还要优厚。
偏爱，明目张胆。
凌清寒挥手示意道童将东西放在石桌上，随后遣退左右，独自留入院中。
院门轻落，隔绝所有窥探目光。
她目光扫过我平静无波的眉眼，轻声开口：“外面的流言，听见了？”
我点头，坦然承认：“听见了。”
“可委屈？”她问得很轻。
我抬眸看她，缓缓摇头：“不委屈。”
“世人偏见，由来如此。我本就是邪宗余孽，活在非议之中，理所应当。”
我唯一侥幸的是，万千人皆唾我、疑我、谤我，唯独执掌正道的你，信我。
凌清寒静静望着我，眼底情绪微动。
换做寻常少女，被千人非议、万人猜忌，早已心生委屈、怨怼、愤懑，哪怕不恨世人，也会心绪郁结。
唯独我，从头到尾坦然接受所有恶意，不辩、不怨、不躁、不闹。
只是默默承受，默默安分，默默守住自己那一方小小的本心。
“不必理所应当。”
她微微垂眸，声音清冷却坚定，震碎所有世俗偏见。
“有我一日坐镇天宫，便无人能强行给你定罪，无人能随意污蔑你。”
“流言我会压下，非议我会挡下。”
她身居仙尊之位，掌正道权柄，想要压住区区宫内流言，不过举手之劳。
可她没有立刻去做。
我微微疑惑看向她。
凌清寒看懂我的眼神，淡淡解释：“我不急于封口。”
“让他们闹，让他们猜，让他们看清。”
“就算全天下人都以出身判你罪孽，我依旧信你、护你、容你。”
一句话，彻底落在心底，滚烫又安稳。
她在用自己的态度，告诉整个清玄天宫——
她的偏袒，不是一时失察，不是被诡术迷惑，是清醒自知、心甘情愿。
正邪界限，她可以亲自改写。
我心头微暖，轻轻抿了抿唇：“仙尊这般护我，会损你的声望，乱你的大道。”
她千年清明道心，万年无瑕声望，何必为我一个无名囚徒，沾染半点非议？
凌清寒微微垂眼，看着我腕间冰凉的锁链，眸色柔和：
“道心无错，唯人心有私。”
“我守天下正道，是公。”
“护你一人安稳，是私。”
“公道我从未废，私心我第一次有。”
破天荒，头一遭。
千年修行，无情无念、无牵无挂的清玄仙尊，第一次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私心。
不为大道，不为苍生，只为一个只想好好活着的我。
识海里的系统彻底紊乱，提示音断断续续，带着极致的错乱与不甘。
【警告！目标人物道心偏移！千年无情道心动私情！】
【宿命剧情彻底失控！正邪对立主线崩塌！】
【无法预判后续剧情！复仇任务永久搁置！】
它疯了一样刷屏，却再也造不成半点疼痛，只能无能狂怒地看着既定剧本彻底崩坏。
我看着眼前清冷绝尘的女子，忽然轻声开口：
“仙尊不怕……你的私心，终有一日，会乱了你的大道吗？”
她抬眸望我，眼底冰封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澄澈温柔。
“若我的大道，容不下无辜之人安稳求生。”
“乱了，便乱了。”
清风穿竹，簌簌作响。
日光洒落，铺满青石庭院。
门外是满城流言、世俗偏见、正邪壁垒。
门内是她明目张胆、不惧人言的偏爱与庇护。
别人的修仙路，逆天改命、杀伐果断、恩怨淋漓。
而我的修仙路，从遇见她开始。
只剩安稳，只剩温柔，只剩一份跨越正邪、对抗天命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