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我又想起了她。
那时候,我在堆雪人。
为了避开别人的视线,我将地点选在白茫茫的树林。
树林中有一片空地,纯白的,只留有一排小鸟的足迹。
因为过于完美,连我都不忍心破坏这份宁静。
就在我正要离开时,听到有女孩子咯咯的笑声,那个声音十分的清亮,让人联想到欢快的走兽。
于是我寻着声音,走向林深的地方。
拨开树枝,积雪摇落到我头顶。
悬着心在林间穿行,一不小心被树根绊住,身子沿着雪坡滚动。
我不停滚动,直到撞到一个雪疙瘩,这才在飞散的雪雾中找回了自我。
从地上坐起来,拂去身上的雪,发现衣服上别着一根树枝。
完美的,非常适合当做雪人的胳膊。
视线绕过树枝,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雪下,看着我,一脸惊愕。
她裹着紫色的冬衣,白色的长发从帽檐间流下。
那头白发不像是染色,也不呈现病态,而是呈现如雪一般的天然。
她像小恶魔一样向我翘起来嘴角。
“你好,男的,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就现场情况来说,我大概是毁灭了她的雪人。
“对,对不起,撞翻了你的雪人,不过我不是故……”
“停止,男的,我不想听你解释。”
“那我走了。”
“等下,犯罪就要有惩罚吧。”
“什么惩罚……”
她背过手,身子前探。
“每一天都来陪我堆雪人,每一天,每一天,直到过去一百年!”
咄咄逼人。
她每说一次每一天,鼻尖都离我更近一点,直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暖气。
“可是到了夏天怎么办啊!”我认真地向她提问。
话音未落,我注意到她在微微地颤抖。
她的膝盖一弯,顺势就要倒地。
我接住她,把她放到背上。
下意识的动作,我自己都来不及感到尴尬。
她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
我能感受到她手臂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她张嘴想要说话,但是没能发出声音。
去医院吧,反正也不远。
我下定决心,穿过白茫茫的树林,走向通往医院的小径。
“一百年啊……”
空空地感叹着,埋头向前走去。
我把她送进医院,犹豫是离开还是等她出来。
最后我还是一个人走了,毕竟那女的只是陌生人,在病房前站着果然还是不太合适。
走出医院大门时,我看见两个中年人朝我相反的方向跑进来,
跌跌撞撞着,好像有什么要紧事。
这是她的父母吗?
无所谓了,反正与我无关。
第二天,雪还在下。
我再次来到林中的空地,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想堆个雪人。
昨日的痕迹被新雪覆盖,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模样。
我蹲下来,用手臂搓起一个小雪丘,用手左右拍打。
无聊,只是单纯的觉得无趣。
总感觉忘记了什么,曾经觉得有趣的事都变得无聊。
明明独自生活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我才感觉到孤独?
“男的,我来了……诶?为什么不等我!”
抬头看,昨日的少女又出现在眼前。
“呃,因为忘记了。”
“忘了?才一天欸,是故意的吧。”
“有可能。”
我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故意地忘记了和她的约定,并且研究原因。
她像笨蛋一样用手中的树枝敲我的脑袋。
“好啦,不用在忏悔了,现在一起堆雪人也可以哦。”
“呃,呃嗯。”
大脑一片空白,原来笨蛋属性是会感染的啊。
于是我就像个笨蛋一样和她一起玩雪。
真的非常,非常的开心。
……
“啊。”
说完拜拜以后,我后悔了。
真蠢啊,忘记问她昨天的事了。
明明昨天露出那么痛苦的样子,今天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出场。
再次见到她的我,甚至一点关心的话也没说。
每次见到她都被牵着鼻子走,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一点也不理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三天,雪还在下。
在树林里等着她。
她没来。
第四天,雪停了。
我盲目地来到树林等她。
不,今天是她在等着我。
雪还没有融化,虽然已经不足以堆起雪人,但是仍然很美。
在白色的帷幕中,她坐在那里等我,坐在一把轮椅上。
轮椅在她身下,如其说是工具,更像是王座。
这一次,不能忽视。
“喂,你怎么了?那天。”
我装作不在意,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怎么了,我正在等你啊,很辛苦。”
原来如此,是在等我啊——但是谁问她这个了?
“我说你为什么坐着轮椅,还有那天为什么突然晕倒。”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啊?”
“是的,我不告诉你。”
“好吧,那就别告诉我了。”
莫名其妙的对话终于结束,我们准备开始堆雪人。
她坐在轮椅上,挥舞着树枝指挥全局。
她让我捧起一把雪,放到她的大腿上……我照做了。
“会冷吧?”我问她。
“我不怕啊,裤子很厚的。”
雪堆在她腿上,看上去没有要融化的征兆。
我半跪在她面前,用手在她腿上专心地玩雪。
而她用手指卷起我的发梢,一圈圈地玩弄。
“要是有一天,我也被冻成雪人,怎么办?”
“不知道,你不是说你不怕冷吗?”我分心回答。
记得在那之后,我们没有人再说话。
林中只留下呼吸的白气。
还有我没有注意到的,在她眼角悬挂的冰晶。
“背我回家吧。”她说。
“那轮椅怎么办。”
“不管。”
“我不想见你家人,讨厌社交。”
“没事,把我放楼下就行,他们一直在找我。”
我在轮椅前弯下腰,等着她上来。
听见她的轮椅上动着身子,好像很费劲的样子。
于是我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的胳膊搂上我,然后勾上了她的腿。
我背上了她。
她来指路,我负责走。
因为太过安静,我尝试找些话题。
“为什么家人要找,你是逃出来的?”
“算是吧。”
“哦。”
“哦什么?”
“哦就是哦啊。”
她用脑袋用力头槌我的后脑勺。
“你真该学学怎么说话!以后你怎么办啊。”
“嗯。也许吧。”
“诶……”
在莫名奇妙的对话中,她在我背上又急又笑,时不时还喘不上气需要歇一下。
她很开心,我陪着她,我也很高兴。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她楼下。
我把她放到她的小区的椅子上,准备向她告别。
“其实……你可以跟我回家的。”
“不用,不麻烦你了。”
“好吧。”
“再见?”我向她挥手。
“拜拜。”
她在雪中向我微笑。
很好看。
第五天,雪又开始飘了。
我按照约定,来到林中的空地。
一个轮椅坐落在雪中央。
上面积慢了落雪,钢铁上爬满了冰花。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坐到了轮椅上。
她迟到了。
她是在睡懒觉,还是生病了呢?
不知道,她也不告诉我,所以我只能一直等着。
后来,她的父母找上了我。
或许是认出了她的轮椅。
他们过来告诉我说,那女有渐冻症,死了。
“哦。”我回答。
然后他们不再烦我,沉默着离开了。
还好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轮椅。
这样我还能一直坐在这里,等待着她。
“一百年啊……”
我感叹着,看着白色的天空。
现在开始堆雪人吧。
我跪在轮椅前,在上面堆起雪人。
这一整个冬天,我都会来这里履行我们的约定。
到了春夏,我也会在这里陪她。
如果,她喜欢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