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和现实好不相干,但我还是要将给你听:
那是一处巨大的湖泊,像是上帝误将一块镜片投入大地。湖面上,数以万计的长梯垂直于湖面,向天空延伸,直到目力尽头。梯上,千百条黑影在缓慢上爬。日夜在头顶疯狂轮转,湖面结了冰,又化了水,那梯上人影才前行出一小段距离。
看了好久,我才看出它们是在玩一种类似木头人的游戏——抓住时机,如蜗牛般前行,然后停止,从梯上缓慢下滑。似乎在害怕着湖中某生物的苏醒而不敢前行,待到风平浪静。然后,它们重复着单调的行为,直到水面泛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来自深处的未知。、
至此,轮回停止,它们如雕塑般,不在行动。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我俯下身,用双手捧起湖水,一眼见底的水中,潜藏着一条透明的虫豸。它有着长长的身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内部的器官,还有八对细线,均匀对称分布于身体两侧。
而后,它微微摆动,使身体正对着我。
一道令人窒息的目光将我包裹。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呼吸着宿舍内的空气。四周寂静得可怕,就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就像是它本不该存在一样。
窗外,同样寂静得可怕。大概是乌云遮住了全部月光。从黑暗中,我翻找出一张纸条,画出了梦中所见之虫。
翌日,太阳带着慵懒的气息,爬上地平线。将柔和的光洒满大地。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向枕边那张纸条。
诡异的线条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我完全不记得昨晚的画如此的精细。流畅的线条,仿若出自高人之手。可现实是,这是我画的,出自我手。
将画纸收起,吃过早饭,便去上课。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也许没几天,也许很久了。总之,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在我的印象中,头顶正午时分的太阳,一直黏在天穹上,水泥地的裂缝像是一条条指引,通往这座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不知道一个中游成绩的学生是如何混进优生群内。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也渐渐学会一些绘画技巧。一个罕见的夜晚,月亮又圆又大,我画下此生第一张认真的画。
那是我曾经的朋友,彼得。虽然比例有点失调,但认出他并不难。我将画作拿给他看。他却疑惑了很久。
“这是谁?”
“彼得,你又忘了?”
“彼得?我肯定没见过他。”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么奇特的名字,一定会让我铭记一辈子。”
“可他是我上一任室友。就是自杀的那个!你真一点不记得了?”
“敬天,你记错了吧?从你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和我住一个宿舍。”他继续补充说,“或许是你之前的朋友也说不定。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模糊。况且是死人这种巨大创伤的记忆。一些信息被弄混被遗忘是正常的...”
是啊,彼得渐渐被遗忘,埋进尘土。
蔡鼎元看我状态不对,就出去了,或许是去散步。如今宿舍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坐在床沿,我朝四周张望着,漫无目的。
蔡鼎元床边放着一堆废纸——跟刘顿学画时的牺牲品。那张奖牌压在上面。
我踱步而来,将那叠画拿起,一张张翻看。
昔日三人一起说笑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那一刻,我突然深有感触的意识到,我们认识到的现在已变为过去时,回忆将变得弥足珍贵。
思绪万千间,暮色已然将至。
”明天去找找小卖部老头。“我心中按下决心。
那时起,一种隐约的声音在我内心种下,”他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说。“
蔡鼎元带着画回来了,那是刘顿最新的作品。
”看看。“他的语气似乎有点沮丧,”你应该看过,这是画完的。“
一幅普普通通的油画,看不出什么高明的构图,比例失调。但流畅的线条还是勾勒出它的模样——虫子,腿被拉长,扭曲得夸张,让人感觉十分不适。
”为什么是这副样子?“
”他说会看懂的,在某一时刻。“
”不会类似于锦囊什么的?“
他笑了笑,将宿舍的灯关上。黑暗中,我看不清任何东西,摸索着爬回自己床上睡觉了。
”最近几天可能有暴雨,少出门。“
”好。“
那天以后,我的意识昏昏沉沉的。起初本以为是睡眠不足,想着好好休息一下。没等好好休息,情况便恶化了。我觉得周遭一切变得不真实。就好像做梦,迷迷糊糊间,有人在你耳边说话一样。世界被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
同刘顿说起这事来,他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我,“你好像快死了。”
见我不信,他又说:“人都是这样,你不知道?”
我突然意识到曾经那样的能力,我无法控制了。我的意识,被强行扩散了。
至此,我心不在焉。或者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意识早已稀薄无比,压根集中不起来精神。我能感觉到周围充满活力的生命。
我决定再拜访一次老头。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不知道用了多久,如第一次那样,来到目的地仿佛用了一个世纪。这一次他早早地坐在柜台边,似乎是知道我回来。
没有多言,他给了我一张纸条,随后连同整座小卖部消失不见。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宿舍床上。我有预感,我会在今晚死去,拥抱虚无。
“人的身体对刺激会产生相对应的防御措施,而不知情的人会把它本身当作一种一种疾病,然后采取举动防止这种措施。”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读完报纸,仍旧是一头雾水。
天,彻底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回响。隔着门,我“看”见他在门前站住。随后推开门,是蔡鼎元,此刻的他似乎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整个人暗淡无光,没有一丝鲜艳的色彩。
“敬天...”他走了过来,“再见。”
他将那枚金牌放在我的枕边。
下一刻,我的大脑仿佛被钢筋插入。巨大的痛苦强行将意识全部集中起来。
黑暗中,蜘蛛被投入土中,长成桃树。
它的树冠,树干,树叶全部暴露在我的面前。可笑的伪装,和蔡鼎元奖牌上的伪装别无二致。
哲理,世界的中央,那里盘踞着一张大网,每一个垂下的节点的细丝,都缚着一个人的灵魂。蛛网蔓延,连结灵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然不是自愿,但它们仍唱出万声同音。声音所过之处,所有不谐和音全部归谐。于是,巨树拔地而起,投下万千子嗣。
我伸出手,将蛛网破坏。黑暗褪去,视野重新恢复。而我,站在了学校外。
此刻,天空阴沉,不时发出几道闷响。黑云贴的地面极近,在半空高速翻滚。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几滴细雨从高处遥遥落下,打在我干涸的眼眶。
回眸望去,视线尽头,在湛蓝火焰背景下,一只蜘蛛在水泥铸成的高墙上自顾自地来回晃动——在它那张网上,一道道用于固定的细线被它切断...
“轰”地一声,这厚重的铅云终是压不住水了。雨水,像帘帐一样将天地遮盖。
遥遥望去,蜘蛛不见了,大火不见了,学校不见了。我,站在暴雨当中,困于现实,还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