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迈过裂开的树皮口子，走进树屋入口，木质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面的阳光与蝉鸣彻底隔绝。
树屋内部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昏暗，木质纤维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清晰明亮，但这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整个树屋内部，正在不停地“运动”。
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自行调整，木质纹理像是有生命的波浪般起伏，各种形状的枝条从墙上长出又缩回，整个空间仿佛在做着某种井然有序的深呼吸。
墙壁上逐渐浮现出一串串带着露水的果实，红的像苹果，紫的像葡萄，甚至还有些发着微光的不知名浆果。它们在墙上挂了几秒，便又慢慢缩回木头里不知所踪，紧接着，不远处又长出了一批完全不重样的新水果。
彼方看着这全自动的“水果回转带”，咽了口口水。那四十分钟的马拉松确实让他饿得够呛。
他随意伸手，从旁边刚刚长出来的一根枝条上摘下一个红彤彤、长得像苹果的果子，一口咬了下去，清脆多汁。
原本空空如也的肚子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疲惫感也一扫而空。
“这是活化树屋。”莉瑟尔适时地在一旁介绍起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优雅的语调，“它是活着的，除了能够自行生长和调整结构外，它还有一套严密的认主机制。”
“认主？”彼方一边嚼着果子一边转头看向她。
“是的。对于被树屋认可的主人来说，这里的食物可以随意取用。”莉瑟尔指了指那些不断隐现的浆果，“除此之外，主人只要在脑海中构思，就能随意改变房间的布局和家具的形态。不过，通常来说，能忍受长期住在这种纯自然环境里的人并不多。”
“听起来挺方便的。”彼方点点头。
“当然。只要您习惯了这种……”
莉瑟尔说着说着，手自然地伸向了墙上的一串紫色浆果。
“啪！”
一根翠绿的藤蔓如同鞭子般从墙壁里猛地弹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抽在她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爆响。
莉瑟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整个树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啊……哈哈。”精灵少女迅速把手缩了回来，干笑两声，“抱歉，我忘了现在这棵树的主人是您了。”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但彼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角已经憋不住渗出了泪水，显然是被藤蔓抽得痛极了。
“彼方先生。”莉瑟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着抖，“能麻烦您在心里稍微想一想，确认我是这里的客人、同伴，或者……朋友什么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少许掩饰不住的恳求：“不然，我可能没办法继续为您介绍下去了。”
彼方看着眼前这位被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树屋单杀的精灵少女，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好的，我在想了。”彼方忍着笑意，看着眼前这位强撑着面子的精灵小姐，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她很可爱，是朋友，别打她了。
莉瑟尔见他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将手伸向墙壁。这次藤蔓乖乖地贴在墙上，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她顺利摘下一颗浆果，略微松了一口气。
“十分感谢，现在确认没事了。”莉瑟尔揉了揉通红的手背，“这层是招待层，二层才是您的居住层。您先用旁边的升降梯上去吧。我把第一层稍微收拾一下就上来。”
顺着她指的方向，彼方站上了一块圆形的木制平台。平台缓缓升起，载着他穿过一层天花板上的圆孔，来到了树屋的第二层。
就在他踏上二层地板的瞬间，一种奇妙的感知在他脑海中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的木板，透过那些如同水波般的木质纹理，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清晰地看到第一层发生的事情，这就好像整棵树变成了他感官的延伸，树屋的视野就是他的视野。
在第一层，就在刚才被抽手背的位置，莉瑟尔正紧抿着嘴唇，双手握拳，左右开弓地对着那根刚才打她的藤蔓疯狂输出。
“啪彭啪！”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捶在木质墙壁上，力度之大，连彼方在二层都能感觉到树屋传来的细微震颤。
伴随着这阵拳打脚踢，彼方甚至从树屋那里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的委屈情绪。
彼方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位精灵小姐到底是不知道树屋有这种透视功能，还是刚才被抽得太疼以至于气得忘了？这么容易破功，怎么看都不可能在外面维持得住形象吧。
他摇了摇头，决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彼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二层的房间本身，一眼望过去，这是一个过于简陋的天然卧室，除了角落里用柔软苔藓和藤蔓编织成的床铺外，什么都没有。
“在脑海中构思就能改变布局是吧。”
彼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起地球上的现代化公寓。
洗手池、独立的卫生间区域、一张平整的书桌、一把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椅子……
随着他的构思，树屋的墙壁再次如同活物般涌动起来。
粗壮的藤蔓互相缠绕，挤压，生长。很快，一个木质的洗手池从墙壁上凸显出来，甚至连水管的结构都用空心的形式完美复现。一张平整的木质书桌从地板上升起，旁边还跟着一把带有柔软藤蔓靠垫的椅子。
不过短短几分钟，一个除了没有电器之外，看起来很现代化风格的自然房间便大功告成。
就在这时，升降梯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莉瑟尔乘着平台升了上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在下面跟一根藤蔓打得有来有回的人根本不是她。
“您先休息一下，房间可能还没有设计完，等我再为您修理和完善……”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莉瑟尔左右观察了一下这间布局精巧的房间。从洗手池到书桌，再到被巧妙隔开的独立卫生间区域，每一个细节都展现出了主人对空间的强大掌控力。
她转过头，带着些许震惊的目光看向彼方。
“彼方先生，看来您很有天赋啊。”
彼方看着二层这个刚刚由自己亲手构思出来的现代化自然房间，满意地点头。
“怎么样，作为树屋的主人，这点掌控技术还是必须的吧。”他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莉瑟尔。
精灵少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不过即使在拥有精灵园艺恩赐的族人里，能在第一次就将活化树屋控制到这种精细程度的，也相当罕见。”
彼方抬头看了看头顶交织的木质藤蔓，指着天花板的一个空洞问道：“上面是不是还有一层？”
“准确来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活化树屋还可以往上生长很多层。”莉瑟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过考虑到您刚完成觉醒，准备时间又比较仓促，目前暂时只生成了三层。您可以乘升降梯上去看看。”
彼方再次踏上升降梯。平台缓缓穿过天花板的圆孔，稳稳停在第三层。
这里的空相对狭小间，更像是一个紧凑的杂物间。地上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角落的地面上还用某种发光的矿石勾勒出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法阵。
莉瑟尔从后面跟了上来，指着地上的包裹开始介绍：“那些大包裹里是学院的徽章和制式校服。不过罗索教官特意嘱咐过，身为异邦者，平时穿着您家乡的衣服走在街上，反而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又走到另外几个稍小的包裹旁：“这里是一些法师基础的修炼书籍，以及几个不需要耗费太大力气就能学得的戏法模型。”
彼方看着角落里那个发光的圆阵：“这个是？”
“传送阵，直达教学楼区。”莉瑟尔解答道，“本学期距离正式开课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学院有专门为异邦者准备的基础教育课。虽然这门课已经有快十年没启动过了，但听说是为了迎接您的到来，导师们已经准备连夜开始重新备课了。”
彼方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的传送阵看了一会儿，选择问出了从他穿越醒来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
“有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我明明说的是我家乡的语言，大家却都能这么自然地沟通？第二，这传送阵看起来就很高级，难道学院财大气粗到给每个学生宿舍都配一个吗？”
莉瑟尔大概是知道异邦者们会问些什么，很自然的就开始了解释。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整座学院之都全域都恒定着一个巨型的语言通晓法阵，它能让任何处于阵内的人无障碍地理解对方的语言，据说这个法阵最初的建立，似乎就和以前的一起异邦者事件有关。”
她顿了顿，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至于传送阵……每年能真正入学的新生数量本就不多，而且在雷克西斯，这种传送阵还算不上多贵重，不过这其中涉及到一些其他的理论，大概不方便在这里由我进行直接的说明。”
以前的异邦者事件？
彼方立刻联想到了白天在大街上，那些路人看到他时眼中流露出的微妙冷淡与疏离。难道说……
脑海中的骰子应随思绪而落。
【检定：调查 | d20=3+4(智力)+4(调查)=11 | DC16 | 失败】
【虽然你很想凭空调查出什么，但你显然是个无头苍蝇，什么都没想到。】
彼方看着这句嘲讽拉满的提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失败就失败吧，反正现在想不明白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
莉瑟尔从包裹里抽出一张写满符文的羊皮纸递了过来：“您现在就可以照着上面的基础修炼方式试一试。我就在这里看着，避免您在初次感知时出现什么岔子。”
彼方接过羊皮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观测内心、放空意识、感受游离的以太……”他轻声念着纸上的词句，觉得这描述实在够玄乎的。
他直接走到旁边的一张木床上，大字型往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视野暗下去的瞬间，骰子的滚动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检定：智力 | d20=15+4(智力)=19 | DC11 | 成功】
【身为法师，当然可以自然地掌握以太。】
这句提示刚刚闪过，彼方的意识便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睡梦般的状态中见到了一片浩瀚的宇宙，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原本的刻度，陷入了某种绝对的静止。彼方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宏观尺度上暂时看不见星体的移动，还是时间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被这片空间所剥离。
他没有去深究，只在心底保持着一种纯粹的“冥想”状态。
随后，以太浮现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紧接着便如同星尘般汇聚成河，流淌在他意识所能触及的每一个角落。
彼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顺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居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他感觉刚才的梦境明明只过了短短一瞬，简直就像是时间被强行加速了一样。
不过这种感觉确实很奇妙，他现在甚至不闭上眼睛，也能隐隐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的以太微光。
以太这种东西，究竟是……
脑海里的虚幻骰子再次转动。
“败”字还没来得及在半透明的面板上成型，彼方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了过去。
检定弹窗被这记熟练的巴掌直接扇得粉碎，甚至连系统排版好的文字框架都跟着一起被打散成了一堆乱码，随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现在可没兴趣被系统嘲讽文盲。
彼方收回手，从床上探出头，刚想向守在一旁的精灵少女道个谢，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住了。
莉瑟尔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木地板上，两只手里各自紧紧攥着一个塔形的黄铜徽章。那双淡金色的眼瞳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彼方刚才躺着的位置，一眨不眨。
“莉瑟尔？”彼方叫了一声，对方没反应。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依然一动不动。
精灵真是恐怖的生物，竟然能睁着眼睛睡觉！
彼方啧啧称奇，重新轻手轻脚地退回床上躺下，随后在脑海中试着操控了一下树屋的活化能力。
一截细长的藤蔓从莉瑟尔身后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在她肩膀上悄悄敲了两下。
精灵少女毫无反应。
彼方在心里叹了口气，操控着藤蔓顺着她的肩膀滑到脖子附近，轻微地摩擦了两下。
莉瑟尔肩膀一抖，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逐渐开始恢复焦距。
彼方立刻闭上眼睛，紧接着装出一副刚从冥想中睡醒的样子，大声伸了个懒腰：
“太感谢莉瑟尔小姐刚才的照顾了！我醒了！”
精灵少女瞬间转过头，眼底还带着刚惊醒的慌乱。
“哦哦，啊！没事没事，您能安全完成初次感知就好！”她立刻挺直了身体，试图重新变回优雅的精灵。
【检定：表演 | d20=10+2(魅力)+3(莉瑟尔?)=15 | DC14 | 成功】
【呆头精灵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你拙劣的表演，或者说她对自己的演技很自信？】
彼方看着半空中那行带问号的表演加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唉，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