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推开伊甸园的白木栅栏门,顺着铺着碎石的小径往里走。
园内外侧长满了开着名为加百利的白色蔷薇花,园内各类植物按种类成丛生长,风里混杂着各类植物的草木花香味。
走了约莫半刻钟,穿过高大的雪松树树丛,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树丛中央有一座足有小城规模的巨大庭院。
外围被一圈高耸茂密的雪松围得严严实实,树冠连成一片浓绿的墙,这才导致他们方才没看到庭院。
庭院正中央站着一道人影。
露米娜他们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
只有伊莱修亚站定,静静望向那道身影。
前面带路的傀儡大军齐刷刷停在庭院边缘,自觉让出一条小路,纷纷抬手指着院中央的人影,
意思很明显:目的地到了。
考虑到路途遥远,队伍里还有三个步行速度缓慢的普通人,
在伊莱修亚的允许下,霞光直接撑破衣服,变回了橙色的大鸟形态。
伊莱修亚周身覆上泛着冰雾、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寒气盔甲。
法杖创建冰块,搭建复刻出晓态之前指导建造出的冰屋,再撤去“寒气盔甲”。
床垫上还没坐热,霞光就落到了庭院中心。
伊莱修亚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霞光暖橙色的皮肤。
大鸟“投降”后,周身腾起大团白蒙蒙的雾。
等雾散了,才变回那个穿JK裙、挂着铜铃的幼女。
不过这次的JK裙是新换的,等于直接换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等白雾散尽,所有人都才看清院中央站着的人,
庭院中央站着的,竟然是除弥赛亚之外,这里第二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男性童年。
羽墨悄悄靠在露米纳耳边吐槽:
“玩得真花。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那些神父也喜欢小男孩。”
童年留着一头垂到腰际的银白长发,身上穿着白衬衫和短裤,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大腿苗条得让人担心一折就断。
他额角和后脑勺各生着一对巴掌大的白色羽翼,气质温文尔雅;
比羽墨曾经在大教堂的壁画里,看到的那些凶神恶煞的天使漂亮多了。
“我是智天使。”童年的声音带着充满正气的童年音,
“奉神的旨意,当伊莱修亚的试炼教官。
“其他人就请到旁边休息吧。”
露米娜、羽墨、霞光和晓态依言,走到一处凉亭里坐下。
从宴会走到这,花了大半个小时。
刚让他们休息,四人才觉出累。
羽墨觉得身为伊莱修亚的未婚妻,必须出来慰问大家。
客套一番后,羽墨攥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正想望一眼场中央的伊莱修亚。
露米娜却先开了口,看向对面的晓态,语气带着点歉意:
“之前瞒着伊莱修亚的真名,还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事里,对不起。”
羽墨有些尴尬地扣了扣手指,这话理应是她要致歉的。
只是事情过了很久,晓态也什么意见,她才不提。
晓态双肩一抬,苦笑着回道:
“没事啦,我们认识还不到三天,换我我也会藏着敏感的事。
“你们还帮我治好了腰,陪你们冒险一场我也不后悔。
“更何况第一次出来这么远的地方,我其实还挺兴奋的。
“就是不知道……”
晓态话锋一转,问道:
“你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啊?又是要干什么?怎么会被通缉了?”
昨天晚上,千佑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们要逮捕伊莱修亚。
霞光也把耳朵靠近了,她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
随后露米纳把伊莱修亚为什么被逮捕,还有他们这一趟是为了拯救伊莱修亚父母的事,都道了出来。
不过其中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只说她和羽墨一同是伊莱修亚的青梅竹马,因都爱慕他,才以武决夫妻,最后都败给了伊莱修亚。
“伊莱修亚先生……真的好了不起。”
晓态敬佩地点点头,丝毫没有因牵扯危及生命的事而感到愤怒。
霞光则是难以置信地盯着露米纳一会,直到羽墨奇怪地看着她,
她这才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不是霞光打压谁。我觉得你们真的为他好,就劝他放弃吧。
“魔导元帅是五级魔法师,不是你们可以随便冒犯的。
“就算他真的到了五级职业家的水平又怎么样?
“别忘了,魔导元帅可是有一支可以灭国的部队。底下人才如过江之鲫,不一定会比伊莱修亚差。”
“不要因为和平时期的热血,而给未来埋下悔恨的炸药。
“反正如果是霞光的话,事已至此,我会放弃这么鲁莽的方式。
“然后我会主动认罪,再表现一下自己的实力,申请当魔法部队的兵,为自己的‘罪’将功补过。
“等以后有机会,再替父母戴罪立功,让魔导元帅感动释放自己的父母。
“甚至还能为此给自己谋个好前途。
“这才是上策。”
露米纳听得连连点头。
虽然这鸟现在长得像个小女孩,但非常精明,对这个世道的人情世故摸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在官场混迹的鸟。
虽然她很恶心就是了。
霞光越说越起劲,继续补充:
“这不是什么无能的表现,他就算能走到这里才放弃,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孝子了。
“难道你们会支持穷人家,为一个得了绝症的老人,砸钱治病吗?
“我们只是小人物,还是乖乖学做良民,才能幸福一生。”
说完,队伍里的气氛异常得平静。
这个角度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们讲过。
每个人都在静静思考很多东西。
“什么规则都畏惧,只会变成圈养的家畜,充满敬畏地仰望饲养他们的主人。有些想爬到更高的位置,甚至会以不能讨主人开心为耻!”
一道充满英气的正太音打破众人沉默。
大家没想到,说出这句话的是晓态。
晓态阴着脸,又说道:
“这世上永远有三种人。
“一种人生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存在,而是为了燃烧,燃烧才有光亮,哪怕只有一瞬的光亮也好;
“另一种人却永远只是看着别人燃烧,让别人的光芒来照耀自己;
“第三种人则是因为别人不能和自己一样适应黑暗,而感到不耻。
“所以我很钦佩伊莱修亚先生,能带头打破这层规则的围栏,推动世界走向更公正的道路。”
最后,晓态收了戾气。
他低头像是在沉思什么,没有反驳,他也还是一脸丧意地补充:
“当然,这是我希望伊莱修亚先生的选择。
“如果他选择了霞光小姐说的从军之道,我也能理解。
“只是我觉得这个世界规则越来越牢固,公正越来越少了,所以才希望有人能推动它,改变这个制度。”
几人都很震惊,
没想到晓态一辈子几乎都在天神教的控制下生存,竟然还能说出如此跳脱身份的话。
露米纳沉默了一会。
刚才的谈话,一方面是露米纳想看晓态对伊莱修亚的态度,只不过没想到中间会有霞光这段小插曲,还意外听到晓态对世态的看法。
另一方面是露米纳为了和他找话题,
现在才准备讲她内心真正想问的事情。
露米纳那双与他对视的蓝色眼眸,变得认真,语气冷冰冰:
“晓态,你是从什么时候被精神控制了?”
晓态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其他层面上思考,回道:
“刚踏进宴会厅的时候。”
露米纳之前一直怀疑,
晓态在宴会上那副狂热得判若两人的样子,到底是真被精神操控了,还是从一开始就和神一伙,故意来蛊惑他们?
在之前战场里,她见过太多被天神教的信仰异化的魔怔人,天然就对晓态这个信徒留着戒心。
但是晓态的回答没什么可以怀疑的角度,之前还能说连她都想象不到,不畏强权的话。
出于欣赏和愧疚,露米纳和他深深道了歉:
“对不起,我在此之前,还一直怀疑你来着。”
晓态摇摇头,说了声没事。
话虽然这么说,不代表露米纳真的彻底安心了。
尝过被欺骗的信仰后,看过连她的师父都屠戮平民后,她变得极度不信任外界信息。
更何况她们还处在天神教的圣地。
只要一秒钟不离开这,露米纳就一秒钟不敢彻底信任,有关天神教的任何成员和信徒。
最后的道歉,如果晓态真的对他们图谋不轨,还能让他放松警惕。
“说起来,我们本来是来复活利奥安的。”羽墨忽然小声接话,眼尾有点发暗,
“没想到被复活的人,竟会如同行尸走肉般任人操控。这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露米纳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软乎乎靠着她的羽墨,忍不住问:
“你不是伊莱修亚的未婚妻吗?他现在还发着烧,就不担心他出事吗?”
“未婚妻!!!”
对面的霞光和晓态口水都喷了出来,异口同声叫出了声。
这事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
“哎呀,突然说这个好害羞的啦。”
羽墨红着脸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看着和智天使对峙的伊莱修亚,语气变得严肃:
“我很担心他,可我现在去阻止他,只会打扰他变得更强。
“拯救父母对于他来说,是大于生命的。
“我无条件支持他,他才能减少压力,安心修炼。”
露米纳对羽墨的心性也很欣赏。
换其他普通的女孩,看见心上人带着高烧特训,早就哭着扑上去拦了。
可羽墨是个明事理的伴侣。
伊莱修亚也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个践行信念的强者。
而强者就应该用强者的标准,不应该用普通人的准则去骚扰他,甚至影响他的想法。
但羽墨身为伴侣越是这么完美,她心里反而越沉。
伊莱修亚和羽墨虽然已经够小心翼翼了,但还是太小看魔法部队了。
这一趟,
注定会是腥风血雨。
带上晓态她还能理解,毕竟当时晓态要是留在那,铁定要被1010军团抓去拷问。
之后,只要找机会把晓态安顿到安全的地方就行。
但,
怎么可以带着羽墨?
这个完全没有战斗能力,又不必要的人踏上旅途?
到时候羽墨真死了,伊莱修亚又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和审视自己?
不过在忧心之中,她其实更想知道,那时的他是否还能坚持做一名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