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灯:「我已经提前跟你说过了吧……?不要从一开始就使出全力!结果你还是自顾自地榨干了以太动力炉的极限性能!还好赶在回路崩溃之前,战斗就已经结束了……要是再强行多运转个几十秒,你可就要被炸死在殉爆的烟火里面了!」
在结伴前往医院湖畔的路上,海月灯在我的身边气鼓鼓地挥舞着拳头,似乎依然没有原谅我在昨日的所作所为。
她在针对蛇眼的作战结束之后便脱去了治安局的制服,仅仅只保留了一件制式外套披在了自己的双肩上。在沿着湖边拂来的秋风中,她不得不伸手搭在自己的衣领上,以避免外套连带着空空如也的衣袖一起被吹飞。
黑桃七:「我已经有好好道歉过了吧……而且,比起机匠的缜密判断,作为铠装驾驭者的临场判断也是非常重要的。战斗可不是在比拼性能上的强弱,每个人的一招一式都是拼了命才能够使出来的——」
海月灯:「这只是在狡辩!以你绯红色的以太感应力以及丰富战场经验,在治安局上空的遭遇战压根就用不着使出全力!……结果这就导致你在迎战曼格努斯的编队时,奔流-I型的过载预警就已经直接拍到了我的监控画面上了!」
影岚:「海月灯,你也不用这么过度苛责他……虽然整个战斗过程确实显得有些惊险,但至少结果上是圆满了,不是吗?同样作为铠装驾驭者的我,有时候也确实会根据战况调整自己的战术意图——」
正当我烦恼着怎么应对海月灯的抱怨时,一直静静地走在我们前方的影岚,也在尽力地尝试着帮我打圆场。
和海月灯的打扮并不相同,影岚依然穿着打理整齐的军官制服——那副对自己仪表格外较真的模样,依然和平日里的她别无二致。
海月灯:「哈……怎么连你也帮着他说话来了,影岚长官——作为治安局里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冷面天枰’,你不应该是最注重纪律和约定的人才对吗?」
影岚:「冷面天枰?这是什么奇怪的外号……原来你们在背地里面,就是这样称呼我的吗?」
黑桃七:「不不不——这只是海月灯自己生造的词汇而已!……这个家伙还没有好好适应地球上的生活,别把她的话放心里去——」
察觉到了影岚的微笑稍稍变得僵硬起来后,我连忙使出一个手刀劈在了海月灯的头顶上,示意让她赶紧闭嘴。
海月灯:「……好痛!为什么我非要被教训不可啊……明明我才是更加生气的人才对吧?」
黑桃七:「你要继续跟我发牢骚的话,那回家之后随便你怎么说——要是让影岚知道了她外号的事情……那可就麻烦大了,明白吗?」
作出了一副想要帮忙整理好外套的模样,我迅速凑近到了海月灯的身旁,用低语对着她发出了警告。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如果让处事一丝不苟的影岚得知了这个外号的由来,那我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这个外号在治安局里面传开的根源,还是我和帕尔闲得无聊才发明出来的。
影岚:「嗯哼,不管怎么说,我就先不追究这点小事了……你们看见了吗?那边的两个人影,应该就是帕尔和他的女儿吧?」
影岚向着湖畔旁的看台伸出了手指。在指尖所指的方向,我看见了身着工作服的鸢尾正背对着我们,将双手搭在了一副轮椅的靠背上。
坐在轮椅上的人,只在露出了半边夹杂着银丝的紫发。虽然模糊的光影遮盖了许多细节,但我还是认得出来那就是帕尔本人。
海月灯:「喂——鸢尾小姐!我们来探望你们了!」
抢在我搭话之前,海月灯就已经举高右臂,向着那对父女招起了手来。
听见海月灯的呼唤,鸢尾随即也转过头来,面带微笑地向着我们招手示意。
但察觉到了一切的帕尔,却依然没有选择回头。他只是稍稍露出了半分看不见眼瞳的侧脸,随后又以背对着我们的姿态,继续眺望着湖面之上粼粼波光。
鸢尾向着帕尔轻轻俯下身子,似乎是在低声询问着什么。但似乎并没有得到答复的她,只是露出了微微的苦笑之后,便转过身来向着我们一行人小跑了过来。
鸢尾:「海月灯姐姐、还有影岚姐姐和黑桃七哥哥——看到你们也平安无事,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跑到我们面前的鸢尾,将双手握在胸前,用一如既往的元气语调打起了招呼。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我也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恍惚。
时间仿佛得到了回转——我依然记得在悬浮车站的月台之上,鸢尾也同样对着我展现过这份无暇的表情。
黑桃七:「平安无事吗?倒不如说多亏了这两个让人闲不下心的家伙,我也算是勉强捡回来了一条命。」
我伸出手,指了指缠在自己额头和脸颊上的创伤治愈贴片。而刚刚才察觉到了这一点的鸢尾,也突然向着我面露出担心的表情。
鸢尾:「抱歉……!因为刚刚还在想着老爹说过的话,一时半时也没有留意到哥哥你也受了伤——这么大的一块贴片……哥哥你真的没问题吗?伤口应该没有还在痛吧?」
黑桃七:「不用担心,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再过上几天估计也彻底痊愈了吧……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担心你父亲现在的情况。」
视线越过了鸢尾娇小的身躯,我看向了湖畔看台上,正独自一人依靠在轮椅上的帕尔。
在黄昏的光影中,这个男人依旧一言不发地背对着身后的喧嚣,其搭在扶手上的金属义肢,在夕阳之下折射出了零碎的余晖。
鸢尾:「你说老爹他的情况吗?……虽然医生说只要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但比起肉体上的创伤,总感觉他在精神上的伤痕却没有那么容易被抹平呢……」
鸢尾微微地低下了头。在突然涌现而出的回忆当中,她的眼眶也突然变得微红了起来——
黑桃七:「……我明白了。海月灯、影岚,你们就先陪鸢尾坐在这边好好聊聊吧。至于帕尔……我要单独跟他聊上几句。」
影岚:「没问题,这里就交给我们。」
海月灯:「嗯嗯!别想那么多,你就尽管去就是了!」
看着海月灯和影岚凑近到用手抹泪的鸢尾身旁,将她带到附近的长椅上进行安抚的时候,我也向着高处的看台迈出了步伐。
迎面吹来的萧瑟秋风,刺得我的脸庞阵阵生痛。而我只是注视着坐在轮椅上的帕尔,看着他病号服下宽大的衣袖,在晚风的吹拂之下来回晃荡不休。
黑桃七:「哟……你还活着啊。」
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之后,我只是站在了帕尔身后的剪影上,没有再往前靠近一步。
虽然只是无由的直觉——但我感觉此刻的帕尔,应该并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帕尔:「是啊……很遗憾,我还活着。」
背对着我的视线,帕尔只是用疲惫的语调作出了回应。
帕尔:「有时候,我总感觉自己可能死了可能会更轻松一点……但一想到鸢尾这个孩子,我也不能只是顾着自己的事情。」
黑桃七:「这么说来,我和你似乎都怀揣着相同的想法。比起自己一个人苟活,现在的我,可能更愿意为他人的愿望而活着。」
帕尔:「是吗?看来,你也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了呢,黑桃七……」
在对话的间隙,候鸟略过了湖泊,在金色的水面上泛起了阵阵涟漪。
黑桃七:「你留下的铠装,我在之前暂时借用过一番……这件事,你知道吗?」
帕尔:「我当然知道,影岚已经提前跟我说过这件事情了。」
黑桃七:「……我把它弄坏了。过度超载运转的以太动力炉,已经进入了彻底报废的状态。」
帕尔:「这种小事,不用跟我报告也没有关系……况且,我应该也不会再次驾驭那具铠装了。」
伴随着帕尔话语而来的,是不远处孩童们追逐嬉戏的吵闹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喧闹所牵引。只见在看台的另一边,几个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的小孩正沿着护栏相互打闹,里面既有德菲斯诺人、同时也存在着地球人。
仿佛也被这种暮色之下的朝气所吸引,帕尔也微微侧目,看向了孩子们所在的位置。
黑桃七:「我……以前一直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帕尔:「……」
黑桃七:「到底什么才是对,什么才是错。到底什么才称得上是正义,到底什么才称得上是邪恶……但到了最后,我发现思考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人的正义,在我们的眼中也许便是罪无可赦;他人的秩序,在我们的眼中也许只是镜花水月……如果要为争夺解释一切的权利而战斗,那世上的纷争就永远都不会迎来终结。」
帕尔:「人……都只是想看到有利于自己的一面。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战,只会造就更多像是北威尔逊街那样的惨剧罢了。你觉得那一切都没有意义,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黑桃七:「但是如果自己不挺身反抗的话,那这些被欲望遮蔽了双眼的来者,也会前来摧毁我们的日常……而为了守护这片安宁,我们又不得不把自己物化成杀人工具。这种数不尽的荒唐因果相互交织,这就造就了我们现在所处于的世界。」
在将心底里的话语全部倾诉而出后,我不禁紧紧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拳。
黑桃七:「……过去的我,一直都在逃避——」
黑桃七:「我以为只要假装看不见、假装事事不关心,就能够守护这一份微小的安宁……但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正因为我见证过美好事物的存在,所以现在的我才会变得犹豫、变得感性——变得像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而现在为了这份活着的质感,我又不得不亲自给自己戴上了名为铠装的枷锁……」
黑桃七:「如果沾染罪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那为了守住这片日常,我甘愿舍弃自己所剩无几的人性。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撬动这个腐朽的世界……但至少只有这件事,我认为自己是可以如愿以偿的。」
伴随着情绪上的宣泄感,我抬头望向了处于地平线上的夕阳。
在染成了绯红的天空下,这片大地的寂寥完完全全都笼罩了我与帕尔二人。以至于孩童们的声响,也逐渐与我们恍如隔世。
帕尔:「这么看来,你也是找到自己的归宿了啊。黑桃七……」
黑桃七:「……」
帕尔原本淡泊的语调,似乎随着我所诉说的话语而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
帕尔:「把自己心底话告诉我——对于这一点,我确实是该跟你说一声谢谢。怀揣着这种信念驾驭着那具奔流-I型……如果所谓的机魂真的存在的话,那它一定也会和我一样,对你展示出完全的认同才对……」
帕尔稍稍支起了自己的肩膀,似乎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但在一阵乏力的颤抖过后,他又带着一声闷哼倒回到了椅背上,随后作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帕尔:「在彻底痊愈之后,我打算给玛丽莲办一场送别会……那时候,你也会来给我搭把手吗?」
黑桃七:「嗯……我一定会来的。」
帕尔:「嗯,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玛丽莲她啊,以前可是最喜欢热闹的场面了——要是她知道我没把这场送别会办好,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绝对会对我大发雷霆的吧……」
在说出自言自语般的话语时,帕尔依然没有为我转过身来。
但我也理解着他现在的心情,并没有对此怀有执著。
我们只是一前一后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帕尔依然眺望着闪耀着余晖的湖光,始终没有回头。
……
回到了海月灯一行人所在的长椅上时,鸢尾的情绪似乎已经得到了平复。
虽然眼角依然带有些许微红,但在海月灯和影岚一左一右的搭话之下,她再次露出了温柔的表情,正在围绕着自己未来的生活谈天说地。
鸢尾:「啊……!是黑桃七哥哥!」
见到我慢慢靠近过来的鸢尾,在第一时间就向着我打起了招呼。
鸢尾:「能跟老爹他多说几句安慰的话,还真是劳烦哥哥你费心了……最近老爹的脸色其实都不怎么好,说实话,其实我还挺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黑桃七:「不用担心,像你老爹这么坚强的男人,从阴霾中走出来也只是早晚的事情……比起这个,刚刚你们是在聊‘通用艺术’准备要拍一部新的电影对吧?这次你作为制片方的实习生,会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吗,鸢尾?」
鸢尾:「嗯嗯——!这次确实会有我表现的机会哦!……那边的导演,似乎要把我闲暇的时候乱写一通的手稿当做新电影的剧本呢!等到试映的那一天,请大家务必要来观赏一番!」
黑桃七:「原来如此……看来那个平常被当做搬运工使唤的你,这次也是终于有出息了啊。顺便问一句,这个剧本的故事内容是什么?」
鸢尾:「那是一部取材于旧地球时代,在被名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代背景下所发生的故事!对了……这个剧本曾经也有过相关题材的舞台剧来着,这个名字你们应该也听说过才对——」
黑桃七:「听起来倒是挺有时代感的氛围……所以,这到底是哪一出舞台剧来着?」
鸢尾:「诶……难道说黑桃七哥哥也没看过这个题材的舞台剧吗?不过没关系,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吧——」
鸢尾把双拳紧握在了胸前,向着我露出跃跃欲试般的表情。
鸢尾:「——那个舞台剧的名字,就叫做‘铁幕苍穹的华尔兹’!」
伴随着鸢尾话语而来的,是秋风捎来的落叶。
在听见了这个正解的那一瞬——
我所洞察到的仿佛并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自己即将所要踏上的命运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