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锅里的黑椒牛排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由粉转黑，由黑转炭，完成了从食材到地质标本的伟大跨越。张雨晴关了火，盯着那块堪比沥青的东西，沉默三秒。
"……外焦内焦，双焦成就，解锁。"她用筷子戳了戳，戳不动。
灶台撒满胡椒碎，橄榄油瓶倒在水池里吐泡泡，冰箱门留着她按出的五个油手印，像某种原始图腾。厨房像被龙卷风光顾过，而龙卷风的学名，叫张雨晴。
她懒到喝口水都想喊保洁阿姨，却愿意为一块牛排把厨房炸一遍。当然，仅限肉类。蔬菜是什么？能吃吗？那是兔子的事。
她蹲在地板上，夹起一块黑漆漆的牛排塞进嘴里。
"唔，盐放多了。"又夹一块，"但肉质还行。"
吃完最后一块焦炭，她把残局留给保洁阿姨。阿姨早习惯了，上回来打扫时愣了半分钟，只憋出一句"小姐，您这是在炼丹吗"。
回到二楼房间，张雨晴关上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头扎进堆满BL漫画的"床"里。那张床已被漫画书埋了大半，她睡的其实是漫画堆的峰顶，每晚和三千本绝版BL同榻而眠，堪称本时代最奢华的陪葬。
房间也没比厨房好到哪去。椅背上挂着昨天的黑色棉袜，一只翻着白里子垂着，像投降的旗；床脚团着一团草莓图案的内裤，和半袋薯片挤在一起；运动内衣直接搭在台灯罩上，被灯泡烤得发烫。地上散落着翻开的漫画、喝空的奶茶杯，以及几只怎么都凑不齐的袜子，东一只西一只，疑似半夜长了腿去相亲，再没回来。
只有张雨晴自己清楚每样东西的"准确位置"。保洁阿姨上次好心替她收了一次，她找了三天袜子，从此房门落锁，谢绝人道主义救援。
银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戒指盒，取出那枚银色古董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
这是奶奶临终前留给她的。
"雨晴，这枚戒指是奶奶年轻时从一位游方术士手里求来的护身物。你从小体弱多病，戴着它，能保平安。"
奶奶去世那年她十一岁，北京下着大雪，她攥着戒指在雪地里站到手指失去知觉。银色表面磨得发亮，偶尔夜深时会微微发烫，像奶奶还在世时偷偷握着她手腕的温度。
"奶奶，今晚想看哪本呢……"她从床头摸过一本刚拆封的BL漫画。
张雨晴，十七岁，张氏财团的大千金，下头还有个被当名媛接班人养的妹妹张雨薇。她随手买下别人半年工资的绝版漫画眼睛都不眨，转头却会为便利店五块钱的折扣饼干纠结十分钟。在学校里，她是永远低头、说话结巴的"隐形人"，陌生人搭话只会得到"嗯""哦""好的"三连击。
可只有在这个房间，面对满床BL和无人打扰的深夜，她才会卸下伪装，变成一个活力四射的腐女。
"啊啊啊这个拥抱场景！！！"她猛地坐起来，手指飞快翻页，"攻君的眼神太绝了！受君脸红的样子我能看一百遍！！"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左手不自觉握紧，戒指反射出一道冷光。
凌晨三点的房间里，百亿身家的继承人正蹲在漫画堆里，对着两个二次元男性的拥抱画面尖叫。这画面要是被她妈看见，大概会当场心梗。
"太甜了！！！"她激动地挥舞手臂，戒指从指缝间滑落。
"嗯？"
张雨晴愣住，低头看去。
戒指没有掉进漫画堆，而是悬在半空，散发着微弱的幽紫色光芒。
"这……这是？"
戒指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缓缓上升，最终"咔"的一声重新套回她的无名指上。
然后，灼烧感从戒指蔓延开来。
"好烫好烫好烫！"
她想甩手腕把戒指摘下来，可戒指像焊死在指头上。黑色能量从戒指涌出，顺着胳膊蔓延全身，像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下爬。
张雨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桌上那套绝版《暗夜蔷薇》还没看完，烧了怪可惜的。
黑色能量越来越猛，整个房间开始震动。漫画书噼里啪啦往下掉，薯片袋被卷到半空炸开。更要命的是，那些黑色烟雾开始往漫画、零食、衣服上蔓延，所过之处，万物皆黑：BL漫画男主角长出了一对漆黑的小翅膀，奶茶杯原地打转，床脚那团草莓内裤扭着扭着竟跳起了华尔兹，台灯罩上的运动内衣则像被撑开了一样鼓胀起来，肩带甩来甩去，冲她招手。那只孤零零的袜子也不甘寂寞，立了起来，像条黑色的蛇，加入了内裤的舞池。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剧烈刺痛，浅蓝色的瞳孔瞬间被暗红色吞没。
张雨晴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往外拽，拽，拽，拽——
世界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张雨晴缓缓睁开眼。
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漫画书散落一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以及一股像是被什么东西暴走过的气息。
"我……我还活着……"
她摸了摸左手。戒指还在，恢复了常温，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刚才那是……梦吗？"黑色能量、灼人的戒指、暗红的眼睛，还有那只立起来冲她扭过的袜子……等等，袜子。
一声软软的"喵"在脚边响起。
张雨晴愣住，低头看去。
一只黑色的小猫蜷在她脚边，身体由黑色烟雾构成，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你……你是什么……"她吓得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书架，几本漫画砸下来，精准地拍在她头顶。
小猫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敌意，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张雨晴小心翼翼伸出手，小猫主动把头凑过来，冰凉的身体贴着掌心，却透着丝暖意。
"你……你怎么会在这……"她声音发抖。她明明刚昏过去，再睁眼脚边就多了一只烟雾做的猫？这跟哪本漫画的剧情都对不上啊。
"你……你叫什么名字？"她鼓起勇气问。
小猫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根本没听懂。
"那……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张雨晴脑子一热，"你是黑色的，就叫……小黑，怎么样？"
小猫拖长声音"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她的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没意见是吧？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反正奶奶说护身物要简单好记，小黑，多好记。
她看着这只烟雾黑猫，心里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惊喜。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生活，从今晚起，彻底不一样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咚咚咚砸在门板上。
"姐！你在干嘛？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妹妹张雨薇的声音。
张雨晴浑身一哆嗦，赶紧拍拍小黑，小黑"嗖"一下钻进了床底。
"没……没什么！"她声音结结巴巴，"我……我在看漫画，不小心睡着了……"
"是吗？"张雨薇的声音透着怀疑，"你房间里怎么一股焦味？"
"我……我在烤箱里烤薯片，忘……忘了定时间，烤糊了……"
"你房间哪来的烤箱？"张雨薇叹了口气，"算了，早点睡，明天还上课。"
"知……知道了……"
张雨晴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戒指，银色表面的裂纹里，还残留着一丝幽紫色的光芒。
"奶奶……"她轻声说，"你给我的戒指，到底是什么？"
床底下，小黑发出一声轻柔的呼噜。
张雨晴摸过一本BL漫画，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发烫的戒指、暗红的眼睛、烟雾黑猫，还有那只立起来扭过她的袜子，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小黑。"她轻声唤。
小黑从床底探出头，嘴里拖出一声软软的"喵"，跳上她的枕头，蜷成一团睡着了。
张雨晴看着这只烟雾黑猫，心里乱成一团，唯一确定的是，今晚这觉别想睡好了。
窗外天色微微发亮，晨雾笼着整座城市。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先睡吧。"至于小黑、戒指、还有那些奇怪的黑色能量……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就在意识将沉未沉的瞬间，小黑忽然从枕头上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越过窗棂，望向晨雾深处，瞳孔猛地一缩。
雾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