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都市的科技展,是一种几乎每天都在办的活动,规模不小,场馆也挺气派,但御坂美琴走在里面,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无聊”两个字。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拖拖拉拉地往前走,目光从一排排展台上扫过去,连停下来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展会里面完全是已经看腻的东西,也就只有一般人会感觉新奇吧,只要在我的眼界上来看的话,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有什么真正的黑科技……”
话说到一半,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一个角落里。那个展台很小,夹在两家大公司的展厅中间,位置又偏又不起眼,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台子前面一个观众都没有,就摆着一台形状奇怪的机器和一块小牌子。
美琴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牌子上的字写着——“平行世界放映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戴上设备,即可观看平行世界中另一个自己的实时影像。
美琴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平行世界?这种东西也能做出来?”她嘟囔了一句,绕着那台机器转了一圈,“明明展台这边门可罗雀的样子,大概是什么恶作剧吧……”
她伸手摸了摸那台机器的外壳,手感倒是挺扎实的,不像是什么粗制滥造的假货。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像VR眼镜一样的设备,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撇了撇嘴。
“反正试试也没损失。”
她拿起那个眼镜,往头上一戴,眼前先黑了一下,然后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某间宿舍,光线很亮,窗外是熟悉的学园都市街景。镜头慢慢拉近,然后一个女生出现在画面正中央。
御坂美琴的嘴巴张开了。
画面里的那个女生,长相确实是她自己——脸型、发型、眉毛、眼睛,全都一模一样。但那个女生身上的校服被撑得有点紧,胸口那一块明显不太一样。美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画面,嘴巴张得更大了。
“是谁搞的恶作剧吗?特意合成了这样的视频?让人火大啊!”
她攥紧了拳头,额头上蹦出一个小小的十字。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死死盯着画面里的那个“自己”。
美琴盯着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真实感还蛮高的,动作和表情都挺自然的,不像普通合成的那么假。”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咕哝了一句。
“稍微看下去吧。”
画面继续播放。
那个“另一个御坂美琴”正站在一台自动出售机前面,双手叉腰,满脸得意,旁边站着一个刺猬头的男生——美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家伙是上条当麻。
“那是……上条?他在那边也跟另一个我认识吗?”
画面里,那个美琴抬起手,一道蓝白色的电光裹住手掌,然后干净利落地劈了下去,那台自动出售机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电线滋啦啦冒着火花,里面的饮料咕噜噜滚出来一地。
美琴的嘴角抽了一下。
“喂喂喂,再怎么也不该直接劈机器吧……那不是犯罪吗……”
她话还没说完,画面里的美琴已经拽着上条当麻的手腕拔腿就跑,两个人拐进小巷,风声呼呼的。紧接着头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画面切换到一个茶色双马尾的女生身上,那女生站在路灯顶端,手臂上别着风纪委员的臂章。
美琴眨了眨眼睛,看着那个双马尾女生轻轻松松把美琴捆了起来,然后又看着她把画面里的自己塞进垃圾桶里,盖子啪地合上。
美琴愣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摘下眼镜,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又戴了回去。
“那个双马尾是谁?另一个世界的风纪委员吗?动作好利落啊……”
画面继续。
她看到另一个自己从垃圾桶里探出脑袋,眼眶红红的,说“卡住了,胸部卡住了出不来”。然后那个双马尾女生叹了口气,把她从桶里捞出来,美琴把脸埋进对方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一制服。
美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眼镜框。
“那个人……关系还挺好的嘛……”
下一段画面。
另一个美琴站在一群不良少年面前,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说:“大半夜还在街上闲逛,是违反规章制度的。俗话说违反制度的人长大就会违反法律,违反法律早晚有一天会判死刑,所以你们四舍五入就是死刑犯了,预备死刑犯们。”
美琴的嘴角又开始抽了。
“……这是什么歪理啊?四舍五入是这么用的吗?”
然后她看到那个美琴冲上去准备放电,却被上条当麻挡在了中间,再然后那群不良少年争先恐后地挡在上条前面,一个个喊着“让我来挡”、“我来保护好心人”。
美琴看着这一幕,表情越来越复杂。
“那边的不良少年……也太善良了吧……”
然后她看到画面里的美琴因为半夜没吃到夜宵,于是单方面宣布上条当麻是她男朋友。美琴的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为什么啊……理由也太随便了吧……”
画面切换。
另一个美琴和食蜂操祈站在一起,两个人在走廊正中间抱成一团转圈,笑容灿烂得刺眼。旁边还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常盘台最丢人现眼的两个笨蛋又遇到一起了”。
美琴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食蜂?她和食蜂关系那么好吗?不对不对不对,食蜂那个人怎么可能跟任何人好成那样……画面里那个真的是食蜂吗?怎么看起来像个……像个过度热情的小狗一样?”
然后她看到两个人一起冲出校门,跑到银行门口,扯着嗓子喊“抢银行”。再然后,她们把食蜂的蕾丝过膝袜套在头上当面罩。
美琴的整张脸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这这……这什么啊!抢银行还穿成这样!常盘台的脸都被丢光了!不对不对,那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啊!银行职员为什么那么淡定!”
画面又一次切换。
另一个美琴蹲在路边,用电磁力操控着饮料罐搭成两个小机器人,手指一划,两个罐子小人对打起来,她蹲在那里看得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像个幼儿园小孩。
美琴安静了一瞬。
然后画面里传来黑子的声音——“你看,那就只是一个外表是初中生的小学女生而已。”旁边的上条当麻接了一句:“这一点也挺可爱的吧。”
美琴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立刻压下来,清了清嗓子。
“……才不可爱呢。”
画面继续。
另一个美琴坐在电视塔顶端,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灌了一口汽水,然后扯着嗓子开始唱歌。那歌声从眼镜里传出来的时候,美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啊!猫被踩了尾巴吗!?”
她看着一群黑衣人坐在台下僵硬地鼓掌,看着白井黑子推着一个折叠垃圾桶走过来,看着黑子把那个美琴连人带桶扣了进去,然后掏出打地鼠锤把冒出来的脑袋敲回去。
美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语调:“那个白井……另一个世界的白井同学……装备好齐全啊……”
画面最后一段。
另一个美琴站在初春饰利面前,被披头散发的初春吓得翻着白眼往后倒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美琴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那……那是初春?初春同学怎么会……那是什么打扮……”
她看到那个美琴晕过去又被弄醒,然后又看到初春故意凑过去喊了一声“我好恨啊——”,然后那个美琴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美琴慢慢摘下了眼镜。
场馆里的广播还在播着平平无奇的展馆介绍,周围偶尔有几个参观者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呆坐着的女生。那台“平行世界放映机”的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美琴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眼镜,盯了半天。
“那个……真的是我吗?”
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预想中要轻。
不对,应该说,那确实是我——长相、能力、甚至连一些小动作都一模一样。但那个人做的事情,我一件都做不出来。
或者说……我不太敢承认自己做得出来。
劈机器什么的,虽然我有时候也会想对自动贩卖机动粗……但我至少会犹豫一下啊!那个人劈得也太干脆了吧!而且劈完了就跑,完全不考虑后果的!
还有食蜂……那边世界的食蜂居然会跟我一起抢银行,还用袜子套头……这种事情光是想一下都觉得浑身发毛。那个人真的是食蜂操祈吗?是那个说话带刺、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食蜂操祈?怎么到了那边就变成了……那种……热心的、傻乎乎的、跟在我后面跑的家伙……
不过……我觉得那个人……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虽然做的事情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她身边的人都在笑。那些笑不是嘲笑的,是那种……有点无奈的、但是心甘情愿的。上条也好,食蜂也好,那个叫白井的女生也好……每个人都在她身边。
即使她那么会惹麻烦,那么幼稚,还怕鬼怕到晕过去……
没有人离开她。
不像我……虽然也有朋友,但总感觉我在她们面前得装出可靠的样子。我要是像她那样乱来的话,初春大概会被我吓哭吧,泪子可能也会不知所措……
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
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那个人的行为有多离谱,也不是她身边的人有多包容她。
而是那个人看起来……好快乐。
做那些蠢事的时候,她是真的快乐。被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也笑嘻嘻的,被说成“母猩猩”的时候也笑嘻嘻的,连唱歌难听到那种程度,她都唱得理直气壮。
我有多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不是“作为超电磁炮该有的从容”那种笑,不是“在别人面前得靠谱一点”那种笑,而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像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
我把那个眼镜放在了展台的桌面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算了,反正那个世界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然后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台已经暗下去的机器,嘴角动了动,最后扯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
“不过那个人……虽然是个笨蛋,但好像……活得比我要轻松多了。”
我转过头,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那种不顾后果的笨蛋作风……我才学不来呢。”
我说着说着,脚步渐渐慢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不过……稍微有一点……羡慕啊。”
美琴把眼镜搁回展台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腿有点发麻——大概是刚才坐得太久,姿势又一直僵着没动。
她弯下腰揉了揉膝盖,抬头看了一眼场馆侧面那扇大玻璃窗。外面的天色已经从下午那种明亮刺眼的白,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橘红色,阳光斜斜地打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愣住了。
“……我到底是看了多久啊?”
她记得自己走进来的时候明明才刚过中午,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到黄昏了?那群展台前面的参观者早就走得七七八八了,连旁边那几个大公司的展位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场了。
美琴揉了揉太阳穴,嘟囔了一句:“那种东西……也太容易让人沉迷了吧……”
她迈开步子朝出口走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场馆里安静了不少,远处的广播已经换成了“今日展览即将结束,请各位观众有序离场”的循环播报。
她拐过一个转角,正要穿过最后一条通道去大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通道尽头,靠近出口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茶色双马尾,常盘台制服,手臂上干干净净没有臂章——不是风纪委员在执勤,只是普通的日常装扮。白井黑子站在那儿,微微弯着腰,手里推着一个……
垃圾桶。
绿色的、圆滚滚的、带轮子的、和她刚才在画面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的——便携式折叠垃圾桶。
美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平行世界的画面:黑子把另一个自己连人带桶扣进去,然后推着桶走在街上,桶里传来闷闷的“放我出去啊——”;还有黑子从裙子底下掏出折叠垃圾桶的动作,利落得像掏一把枪。
美琴的脚比脑子快,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了旁边一根柱子后面。
她贴着柱子站好,心脏咚咚跳了两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我在干什么?
我又没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躲?
而且那个垃圾桶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垃圾桶而已,又不是专门用来装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柱子后面走出去,黑子的声音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
“姐姐大人?”
美琴整个人僵住了。
黑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柱子旁边,歪着头,表情带着一丝困惑,正上下打量着她。那个垃圾桶被她随手搁在两步之外,轮子安安静静的。
“你怎么躲在柱子后面?”黑子问。
美琴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没有躲啊,我只是……在系鞋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运动鞋,没有鞋带。
黑子的目光也跟着落下来,然后又抬起来,脸上的困惑加深了几分:“姐姐大人,你穿的鞋子没有鞋带。”
美琴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就是在……休息一下。”
“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做贼心虚。”黑子往前凑了半步,眯起眼睛盯着她的脸,“而且出了一层薄汗,脸上还有点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美琴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正好退到了那个垃圾桶旁边。
她余光瞥了一眼那个绿色的圆桶,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像是躲开什么危险物品一样。
这个动作被黑子看得一清二楚。
黑子的目光在美琴和垃圾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眉头皱了起来:“姐姐大人,你为什么在躲垃圾桶?”
“我没有躲垃圾桶啊!”美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赶紧压下来,“我只是……觉得那个垃圾桶放的位置有点碍事,想给它让个位置。”
黑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敲了敲那个垃圾桶的盖子,发出“咚咚”两声。
美琴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
黑子把手收回来,表情越来越古怪:“姐姐大人,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平时你看到这种垃圾桶都恨不得一脚踢飞,今天怎么一副……怕它的样子?”
美琴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
她在心里飞速地组织语言:总不能说“因为我刚才看到了平行世界的你把我塞进垃圾桶里还用打地鼠锤敲我脑袋”吧?这种话说出来谁信啊?黑子肯定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可黑子还在看着她,目光带着那种“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的执着。
美琴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声音闷闷的:“说出来你不要感觉奇怪……”
“嗯。”
“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什么预感?”
美琴的视线飘向那个垃圾桶,然后又飘回来,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担心被扔进垃圾桶里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黑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更深的困惑,最后定格成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微妙状态。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伸出手,手背贴上了美琴的额头。
美琴被她这个动作搞得一愣:“你干嘛?”
“我在确认你是不是发烧了。”黑子的手在美琴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温度倒是正常……那是不是今天吃坏了什么东西?还是被什么人下药了?”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黑子放下手,叉起腰来,语气带着一种“你今天真的不对劲”的笃定,“被扔进垃圾桶里——这种话怎么想都不应该从姐姐大人口中说出来吧?更不用说是用这种……好像真的在害怕的语气。”
美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在平行世界里被你扔进去好几次而且每次都很熟练”吧。
她只好别开视线,小声说:“真的没事啦,就是……看了点奇怪的东西,还没缓过来。”
“奇怪的东西?”黑子歪了歪头,“在这个科技展里?”
“嗯……大概就是……”
美琴的话说到一半,远处传来场馆广播的最后一遍提醒:“各位观众,今日展览将于五分钟后结束,请尽快从出口离场。”
美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走走走,先出去再说,人家要关门了。”
黑子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推起那个垃圾桶跟了上来,脚步不紧不慢的,正好走在美琴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美琴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出口走。
夕阳从玻璃门外透进来,把两个身影拉得老长。身后那台平行世界放映机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屏幕漆黑,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