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苏晚休息。她发消息问林知意要不要来她家一起看电影，说她妈妈寄了一台旧的投影仪过来，在客厅白墙上就可以放。林知意回了一个好字，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头发理了理，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灰色的，领口不大不小地贴着锁骨。她走到苏晚楼下时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台，长寿花又开了两朵，已经满满七朵白花了，挤在绿叶子中间像一小捧落下来的云。
苏晚开门时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卫衣，头发松散地披着，看上去比平时更柔软一些。她侧身让林知意进来，客厅的白墙上已经拉好了一块简易幕布，投影仪放在茶几上正对着墙面调试角度。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的光线暗下来，白墙上的光斑晃了晃，苏晚蹲在茶几前面拧着焦距旋钮说快了快了。她蹲着的时候卫衣的下摆从腰后面往上滑了一小截，露出一段后腰的皮肤，窄窄的一线白，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林知意站在沙发旁边看见那一线皮肤，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她走到另一头把窗帘彻底拉上，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散出的光在墙面上铺成一块明亮的方框。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两个人在一个漫长的夏天里相遇又分开的故事。她们窝在沙发上挨着坐，膝盖上盖着同一张薄毯。苏晚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小臂，林知意侧头的时候能看见苏晚小臂内侧那些隐约的、淡白的旧疤痕，在投影仪变幻的光影里若隐若现。那些疤痕她一直知道，但此刻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种跟以前不太一样的感觉——比以前更想去触碰它们，用指腹慢慢地沿着那些淡白的线条摸过去，像阅读一行很久以前写下的字。她握着毯子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放开。她把视线从苏晚的小臂上移开，重新落到墙面的电影画面上，画面里两个人在黄昏的海边并肩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去冰箱拿了两瓶汽水，回来时她侧身挤进沙发与茶几之间狭窄的空隙，膝盖蹭过林知意的腿侧。那一下隔着两层裤子布料，棉的，但苏晚膝盖的温度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棉布落在林知意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温热的印记。林知意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她伸手接过苏晚递来的汽水，瓶身冰凉冰凉的，她握着那瓶凉汽水贴在掌心里，让那股凉意慢慢渗进皮肤来平衡体温。苏晚重新窝回沙发里，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肩膀，汽水瓶盖拧开发出“噗”的一声响。林知意把汽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而微辣的刺激感从舌面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
电影演到结尾的时候苏晚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后脑勺抵着林知意的肩窝，几缕头发蹭着林知意的下颌。林知意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投影仪的光芒还在白墙上无声地流动着，一幕一幕地切换画面。她微微侧头，看见苏晚阖着的眼睑在荧幕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微光，睫毛投下一小片弯弯的阴影。她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两粒门牙的白色边缘，呼吸从唇间呼出来轻轻扫过林知意颈侧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像被羽毛拂过一样微微麻了一下，林知意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又收紧了，瓶身的凉意在她掌心里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在那个姿势里坐了很久，久到荧幕上开始滚动黑底白字的演职员表，久到投影仪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整个客厅彻底暗下来。她听着苏晚均匀的呼吸声，颈侧那片被呼吸扫过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她慢慢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指尖悬在苏晚耳侧的发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她最终没有落下去。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了自己膝盖上，然后侧了侧头用嘴唇极其轻地碰了一下苏晚的发顶——那一下几乎没有触感，像风扫过，轻到如果苏晚醒着也未必能察觉。林知意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脸别回来朝向前方，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她允许自己做了这个很小的动作，像在收藏室里打开那个抽屉飞快地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她把那一个吻的发顶触感存进脑海里，跟颈窝的小痣、高领边缘的月牙白、后颈的骨节、膝盖蹭过腿侧的温热印记放在了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她轻轻合上抽屉，没有上锁，只是关好了。
后来苏晚醒过来的时候电影早结束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完了我睡着了。林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让外面的路灯透进来，昏暗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重新照出来。她说没关系，片子我看完了，结尾他们又遇见了。苏晚听了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还带着刚醒的慵懒，眼睛眯成两道软软的弧线。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又从腰后面滑上去一截。这次林知意看见了，视线在上面停了大约两秒，比上次多了一秒。然后她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自己那瓶已经温了的汽水又喝了一口，说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苏晚点了点仍然带着困意低垂的头，站在门口送她，说路上小心。
下楼的时候林知意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数到第八级时她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住了，把那只没有碰过苏晚头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张开五指看了看。那五根手指在昏暗里是沉默的轮廓。她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又松开，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门时冷风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凉干燥的空气，把那颗还在胸腔里轻轻跳动的东西裹紧了，走入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