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被吸进秽墟里，捞出来的尸块都分不清是谁的吧？”
“你爸现在到底是男是女啊？回家喊爸还是喊妈啊？”
“该不会你妈变成怪物从裂隙钻出来了吧？”
“也是，妈死得连整尸都没有，爸又不男不女，难怪你天天阴着个脸。”
“现在放学谁接你啊？你爸还是你妈？哦忘了，是同一个人呢。”
“难怪你没朋友，谁愿意跟家里死了人、爸还变了性的人凑一块儿啊。”
“是不是你克的啊？克死你妈不够，还把你爸克成女人了。”
“离我们远点行不行？别把你家的晦气沾到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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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陆寻川手里拎着两袋儿童绘本和零食，七岁的陆小羽跑在前面，穿着粉色的蓬蓬裙，踮脚扒着甜品柜的玻璃往里瞅。
他仍旧记得她走在他身侧，米白色连衣裙像一朵盛开的夏花。
“你看这个。”她停在一家水晶店的橱窗前，指尖点了点玻璃，里面立着一朵雕琢精致的水晶雏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喜欢嘛，等下个月发了奖金给你买呗。”
她笑出声，侧头看着他，眼尾弯成月牙。
“你还是一样笨诶，话说出来了，还叫惊喜吗？”
“而且这个呀，你早就送过我了。”
陆寻川挠了挠头，有点懵：“没有吧？我哪有这闲钱买这个。”
“你再想想。哎，你爸怕不是痴呆了呢。”她抱起小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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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他刚转来这座城市。
木讷，寡言，一口外地口音。
这是他对这座冰冷的霓虹灯织起的城市的第一印象。
他总是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课间铃对他没有什么意义。反正那些人大喊着跑出去打篮球的时候也不会叫上他。
父母总在工作，他曾经如此坚信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一辈子。
平庸的成绩，平庸的大学，平庸的工作。
坐在一个地方，周遭的一切不断变化，而他慢慢成长，最后死去。
对于十五岁的陆寻川而言，他是这么觉得的。
“你好，我叫禹夏，大禹治水的禹，夏天的夏。”她说，“我也是上周刚转来的，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当他和新来的转校生对上眼神时，他愣住了。
那是他来到准鸟市的第二个月。
整个初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在他零零碎碎的回忆中，禹夏几乎充斥在每一幅画面中。
她经常咋咋呼呼的，还喜欢用棒棒糖敲他的头。
只是他们这样两个毫无共同点的人，却有着唯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孤独。
初三最后一次外游，班里同学成群结队闹着拍照，没人搭理他们两个。他们沿着田埂走出去很远，坐在一片开满雏菊的花田里。
风吹过时浅黄的花浪翻到天边，在光影疏落的回忆中，那一天竟然是如此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他随手摘了朵开得最盛的雏菊，递到她面前。
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女孩接过花，笑眼弯弯。
那是他人生里最明亮的一天。
许多年后他依旧会想起这个画面。他试图伸手触摸，努力勾勒出每一处细节——她的穿着，围巾的颜色，靴子的大小，别在衣襟上金属校徽的锈迹。
他想要记起一切，把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画面中的禹夏背对着午后的太阳，光芒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柔和的轻纱。这幅画是如此的梦幻，以至于在之后许多个夜晚里，巨大的悲伤向他袭来。
在被酒精麻痹的无数个夜晚里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抑或只是孤独无依的夜里的一场梦，不断思念着同一个不存在的人形。
再然后。
再然后......
在他的噩梦中，花田开始枯萎，不知怎的，无论他怎么呼喊，禹夏都没有离开逐渐崩溃的花田。
尖叫声、哭喊声、重物坍塌的闷响混在一起。
七岁的陆小羽在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他看着天地崩裂，纯粹的不带有一丝丝杂质的黑色在半空显现。
货架，天花板，人类，轿车，一切都在末世般的风暴中分崩离析。
他看着禹夏的身体在风里一点点变得透明。衣角、指尖、然后是胳膊，像被碾碎的光，一点点往裂缝里崩解。
“寻川……”她的声音被狂风扯得细碎，“照顾好小羽。”
他抓不住她。
他抓不住她。
任由他如何呼喊，记忆中的少女都在远去，向着深渊，向着他曾经拼命远离的一切。
那眼中满是眷恋。
整个人消散在漆黑的裂缝里，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他曾经救过多少人？他数不清，他曾经亮起警灯不顾一切地冲向最危险的裂缝，嘶吼着将吓傻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切还有呼吸的生命从废墟中抢救出来。
可这一次，他甚至抓不住爱人的手。
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妻子的名字。
他背对着秽墟的风暴，后背的皮肤已然被割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衬衣。
他多么想要和自己的妻子紧紧抱住，一如那年他们在花田中紧紧相拥。
可是他不能松手。
他还有女儿。
等风暴平息，商场成了一片废墟。
断梁、碎玻璃、散落的衣物，还有分辨不出身份的残肢碎块，散落在裂缝周围。
那道漆黑的空间裂缝还在缓缓蠕动，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陆寻川疯了一样往裂缝跑，秽墟的能量刺得他五脏六腑如同被千刀万剐般的疼。
越来越近了，他仿佛还能听到禹夏的呼喊。
“爸爸……”
“爸爸，我怕。”
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裂缝边缘，离无边的黑暗只有一步。
后背的血顺着衣角往下滴，眼前是一片血红。
良久，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去，蹲下身，把浑身发抖的小女孩紧紧抱进怀里。
他跪在废墟里，抱着自己仅存的全世界。
远处警笛声和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同事们冲过来喊他的名字，他什么都听不见。
“小川？小川！”
“我的天，我现在马上帮你止血......”
“他妈的，快去疏散人群！小川，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嫂子呢？”
他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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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出租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面前镜子里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眉眼精致，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前。
只有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布满红血丝，和年轻的面庞格格不入。
她光着上身，只穿了松松垮垮的胸罩，半边肩带滑了下来，露出浑圆诱人的胸脯。
指尖夹着半根没燃尽的烟，烟灰不断地掉在裤脚上。
多么美丽的胴体。
只是白皙骨感的后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鞭挞似的伤痕。
那场灾难不仅让她的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旧患，也夺走了她曾经作为父亲的尊严。
“......陆寻川。”
少女站在房门口，死死盯着房间中那个躺在散落的酒瓶和垃圾里的女人。
“吃饭吧。小羽。”她这样说道。
她走出门去，只在床上留下一把上了膛的配枪。
她多么的，多么的，想要一了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