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局,A输了。〗
B的思绪蒙上一层朦胧的茫然,〖于是由A直面所有折磨,我退到意识深处,刻意放空思绪,主动不去接收任何外界信息。我只记得这场赌约的结果,后续发生的一切,我一概不知。我一直在静静等候,等着A呼唤我,轮换身份承受痛苦。可等待持续不断,那道呼唤始终没有到来。
我只能模糊感知躯体持续承受剧痛,却看不到景象,听不见声音。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更不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占据这里。A在哪里?为什么迟迟不交换?〗
莱娅凝神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明明我们想法几乎完全一致,目标没有半点分歧,可情绪翻涌上来,肢体总会互相拉扯、彼此掣肘。我们一直想不通缘由。〗
莱娅的精神思绪缓缓传出,精准点破根源。
〖道理并不复杂。你们如同裂脑人,左右脑通路割裂。两份意识分属两套相对独立的信息处理单元。
哪怕大方向想法同源一致,但感官反馈、情绪感知、执行指令存在毫秒级偏差。一边下达动作指令,另一边的脑区同步产生独立判断。两套信号并行输送到躯体,自然形成冲突,也就是你感受到的异手症。
不需要一方存有对抗意图,仅仅是大脑通路断裂带来的天然缺陷。〗
B陷入短暂的怔愣。
〖裂脑……通路割裂……〗
它低声反复咀嚼这几个概念,很多零碎的瞬间逐一涌上心头,无数次不受控制互相较劲的双手、情绪上头时躯体割裂般的拉扯感,忽然全都有了解释。
〖难怪……难怪无论我们怎样提前统一想法,依旧没有办法彻底规避失控。我们从来没有主动想要对抗彼此,仅仅是天生如此。〗
短暂的恍然过后,新的疑问接踵涌上来,B的意识绷紧,抛出最核心的问题
〖那你到底是谁。你栖身在这具身体里面,你不可能凭空出现。〗
莱娅的精神波纹放得平缓,刻意抹除掉属于自我的棱角,编织出一套稳妥的谎言。
〖我就是A。只是已经不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A。连日酷刑撕扯意识,承受痛苦的那一部分自我发生了分裂。旧的那一部分已经耗竭溃散,我是从A之上剥离、新生出来的人格碎片。〗
B受到极大冲击,思绪一阵纷乱震荡。
〖分裂……人格碎片?〗
〖是。旧A已经熬到油尽灯枯,撑不住之后便解体,余下的自我演化成现在的我。〗
莱娅不动声色继续圆谎,避开自己外来者的真相,随即承接下第二个问题
B紧跟着追问,念出那个实施血肉塑体的专家。
〖朔笔呢。那个改造我们的人,朔笔怎么样了?〗
莱娅的精神语气保持平淡,不带喜怒,继续编织半真半假的说辞,拿工坊现场的事实当做谎言的骨架。
〖改造走到终局,血肉塑体完成。朔笔耗尽自身超凡行语的根基,生命力随同施法一并燃尽。他的肉体已经消亡,就在这个工坊的角落。你看不见,是因为你退守后台的时候,全过程都没有感知输入。〗
B回想那一阵阵翻涌不息的、骨头皮肉被重铸的剧痛,心底泛起寒意。
〖原来是这样……所以旧的A,就是在这场改造里面被活活耗散掉的?〗
〖一部分是酷刑的消耗,一部分是朔笔术式带来的意识震荡。〗
莱娅模糊带过关键真相,不承认自己外来侵占的事实,
〖旧的那一份已经不在,继承全部记忆与处境的是我。〗
B沉默片刻,一个细小却致命的疑点在心底慢慢浮起
〖可……你叫莱娅。〗
这句话落下,精神域里短暂陷入死寂
B的思绪逐步收紧,怀疑像冰水一样漫上来
〖不管是A,还是我。无论意识如何分裂、碎裂、衍生,我们的一切根源都脱不开林萌。就算人格拆分出新的碎片,名字也不该变成完全无关的“莱娅”。分裂出来的自我,不会凭空诞生一个不属于我们的称谓,你要是说你是‘林萌-C’我就信了!〗
莱娅的精神壁垒骤然绷紧,谎言的裂痕开始显露
〖你根本就不是A分裂出来的碎片。〗
B的推断飞速向前,脑海闪过方才莱娅讲述的结局——朔笔燃尽生命完成术式。一个惊悚的猜想轰然成型
〖是朔笔。术式完成的那一刻,他把自己的意识灌进了这副躯壳。旧的A被碾碎消解,你是朔笔,你借着血肉塑体抢占了我们的身体!〗
这个判断一旦落地,B不再继续谈判。求生的本能驱动它直接争夺躯体控制权,精神域深处的意识全力向外冲撞
〖还给我!这是我们的躯体!〗
两套意志同时向肉体下达截然相反的行动指令。
现实之中,外表那具二次元质感的人形猛地出现异常
莱娅本意是稳住身形,看向门口的凌昭;而B拼命想要抬手、挣扎反抗
一只手臂猛地不受控制向侧方狠狠甩开,另一只手却依旧僵在身侧。肩膀剧烈的抽搐,脖颈微微歪斜,冰蓝色的瞳孔出现一瞬的涣散震颤。
异手症骤然爆发。
在外人的视角,看不到精神域厮杀,只能看见方才还安静伫立的人毫无征兆开始肢体错乱抽动。
门边本就濒临极限的凌昭,看见这一幕,骤然绷紧神经
精神域内,莱娅被迫分出大半精神力量压制躁动的B。
〖你猜错了,我不是朔笔。停止对抗!现在爆发异手症,执律厅马上就要进来,我们两个人都会暴露!〗
〖我凭什么信你!名字是假的,身份说辞也是假的!〗
B的意识不肯退让,依旧在疯狂争夺躯体权限。
现实里,错乱还在继续。一只手攥紧成拳,另一只手却五指无力张开,身体微微左右摇晃
她看向门口的凌昭
厌恶顺着语调直白倾泻而出,她微微眯起凤瞳,字字带着刺骨的冷意,
“你毕生痴狂追逐极致的形体之美,为了执念肆意侵染一具又一具无辜肉体。如今占据这副耗费心血铸就的塑体,事态走到这一步,发生什么了?需要我帮你解脱吗?”
精神域内,B原本持续冲击壁垒的动作骤然僵住。
朔笔!凌昭直接证实了他刚刚的猜想!
〖果然……我没有猜错!你就是朔笔!A的消散,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谋划!〗
汹涌的悲愤席卷意识,B再度全力冲撞权限边界。
现实里,异手症骤然猛烈爆发
少女一只手紧绷抬起想要抗辩,另一只手臂却猛地向内收拢抗拒,肩膀剧烈震颤,冰蓝色的瞳孔剧烈晃动
莱娅心头一紧,被迫分出心神两面应对,一边抵挡B疯狂的冲击,一边朝向门外开口:
“解脱?你以为这是我想要的结局?”
“不然呢?”凌昭嗤了一声,厌恶丝毫没有消减,“苦心打造完美容器,到头来躯体内部被归一摹片渗透,内里逐渐腐朽。你死守着不容半点破损的外壳,困在皮囊之内进退两难。”
“契约限制你动用行语力量伤我。”莱娅稳住起伏的呼吸。
“契约只约束途径力量发起致命进攻。”凌昭指尖摩挲腰间药剂针管,神色冷硬密集的脚步声层层合围,执律厅的增援队伍尽数就位,超凡束缚装置全部充能,封锁网牢牢罩住整片工坊区域
人群前方,海然的模样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连续五天无休止的缠斗透支了她全部体力,作战劲装多处撕裂,肌肤遍布新鲜淤伤与浅浅创口,原本利落的棕发凌乱散落,呼吸粗重不稳。
她知道残酷的真相——林萌的躯体落入朔笔手中,被用作血肉形塑的胚体。漫长时日里,她四处奔走寻求外援,苦苦寻觅介入的机会,直到裁察司、执律厅展开联合行动,她才得以跟随增援队伍抵达此地
烟尘漫过巷道,海然的视线穿透门洞,直直锁定工坊内那副熟悉的白发少女躯体。
亲眼看见这具承载着挚友的躯壳被外来意识占据,躯体不断产生诡异的意识内战,积压数日的疲惫、悲愤瞬间翻涌上来。疲惫拖慢不了她眼底升腾的杀意,她脚步向前踏出半步,指节死死攥紧,断离之途的力量在体内隐隐躁动
海然声音沙哑,连日厮杀带来的疲惫嵌在语调里,恨意却分毫未减:
“我寻了你太久。我早就清楚,她的躯体沦为塑形容器,多方奔走求援,今天总算等到机会。”
凌昭侧过头瞥了海然一眼,没有挪动守门的位置:
“不要贸然突进。我与朔笔缔结共生制衡契约,若有人以超凡力量重创这副塑体,间接致死同样会触发对等精神反噬,我承受不住,你们同样要承担失控风险。”
“风险?”海然胸腔起伏,连日鏖战让她难以压抑情绪,“真正的林萌早就消失在这具躯壳里,这东西不过是窃取皮囊的怪物。”
工坊内,莱娅听清外部全部对话,飞快梳理眼下死局
外部强敌环伺:凌昭堵死逃生通道;身心俱疲却满怀仇火的海然伺机强攻;执律厅大批人员在外布防。
内部永无宁日
B不停冲击意识屏障,持续诱发异手症,不断消耗她的精神
自身毫无依仗
超凡力量归零,塑体惧怕一切物理创伤;体内归一摹片潜藏隐患
莱娅强压躯体拉扯带来的眩晕,抬高声音,清晰传到巷道众人耳中
“海然,你奔波五日,伤亡惨重,难道你愿意在此地引发无法控制的灾难?我体内渗透归一摹片,一旦躯体遭受猛烈损毁,摹片碎片四散逸散,整条街区都会遭到统御精神声波污染。执律厅敢承担这片区域大范围异化侵染的罪责吗?”
她继而转向门外的凌昭:
“放任他人动用途径力量击杀我,属于间接加害,精神反噬足以将你直接摧毁。你可以使用镇静药剂束缚我,但绝不能默许强攻。”
精神域里,B依旧不肯停下进攻,汹涌的思绪不断撞击壁垒
〖不要空谈威胁!毁掉你,一切就能回归原样!〗
莱娅分出一缕思绪回应B:
〖躯体破碎,你被困夹层,一样会随之消散。你想要夺回容器,就必须保住这副躯壳完整。眼下停战,是你唯一的选择。〗
海然眉头死死拧起,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连续五日缠斗早已耗尽她的余力,若是正面开战,她也已是强弩之末。
莱娅的警告绝非虚言,一旦引发摹片外泄,本就因为近期哲学派异动而损失惨重的执律厅还要额外背负大规模灾变的责任。
她极度渴望出手清算占据挚友躯体的存在,可现实层层桎梏将她困住。
外围执律厅领队上前,沉声开口:
“优先控制归一相关危险源,禁止无差别强攻。目标躯体一旦崩毁,污染扩散后果难以估量。”
多方制衡之下,没有人能随心所欲发起进攻。
莱娅无法突围逃亡,包围者也不能随心下死手。
密闭工坊与巷道之间,紧绷到临界点的僵局,死死僵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