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我吗?和皇女成为朋友?”
尤妮塔指了指自己,随后连忙摆手说道:“哦不不不,皇女殿下,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随便说这种话啊,我这种人,哪有办法和皇女这种贵族成为朋友?我本身不过是一个平凡的骑士而已……不要说笑了。”
“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拉维莉娅随即低垂面容:“是因为我实在是太过式微,所以尤妮塔卿都不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对吗?哎……”
“当然不是!皇女殿下不要说笑!刚刚绝对是戏言对吧?绝不是发自真心的吧!?”尤妮塔连忙说道,要是真的因为自己的言行引得皇女悲伤了,不说西里尔和同僚们怎么看待自己,光是传闻自己竟然在皇女落难的时候霸凌了皇女——
自己未来的人生就要被打上彻彻底底的死刑了啊!
于是求生欲强的尤妮塔立刻想要找补起来。至少不能真的让自己弄哭皇女吧!
于是正在自己靠近对方的时候,突然,拉维莉娅突然抬起头,随后伸出了双手——
轻轻捧住了尤尼塔的面庞。
“唔?”感受着拉维莉娅那双小手的温度和力度,一瞬间,尤妮塔彻底愣住了,而拉维莉娅皇女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骑士,只是仔细的端详她的面容。
“虽然,尤妮塔卿总是称呼自己并不在乎或者并不在意,但是事实上,我其实看得到哦。”拉维莉娅小声说道:
“从控制船到现在,什么都不在乎的尤妮塔卿一直都在安排队伍,视察物资,警戒环境,看顾伤员……尤妮塔卿没有一刻是停下来的,其他骑士都有轮休时间,只有西里尔和尤妮塔卿没有。”
“……”
“西里尔说过的,尤妮塔卿作为他的副官,是最为称职的存在,虽然偶尔言辞不逊,但是却是一直都在为了所有人做事的那人。尤妮塔卿的能力有多强,所有人都看得见,品性是否端正,会有周围的人给出公正的判断。”
拉维莉娅轻声说道:“但是,事实上,我感觉,大家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尤妮塔看着拉维莉娅,后者点了点头:“尤妮塔卿,你今年,还不到二十吧?学院的预备役骑士。”
“……十七。”尤妮塔说道:“差点能成功毕业的。”
“对啊。”拉维莉娅说道:“即便尤妮塔卿多么受人信赖,即便尤妮塔卿有着多强的能力,尤妮塔骑士——其实你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啊。”
“殿下,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但是不一样,你经历了那场炼狱一般的守城战,看着昔日的故土熟悉的地方化为了焦土与废墟,尤尼塔卿,你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吗?我不相信。”
拉维莉娅直言说道:“我一点都不相信。”
“……”面对对方的言语,尤妮塔愣住了,明明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十二岁少女,但是当她捧住自己的面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面对着那张面庞,那种年幼的面庞的时候,好像内心之中,有什么东西,被直接的触碰到了。
那是她刻意回避,永远不想被触及到的领域。
“不要逼着自己去适应冷酷和麻木。”拉维莉娅小声说道:“那是不对的,有些时候,疲倦了累了,就是应该好好的释放出来。必要强迫说自己不累。”
“……我,确实很累。”这个时候,尤妮塔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但是我不能说自己累了,我不能累,我得漠不关心这一切。我必须得这样,因为……如果我在乎这一切,我就再也没有办法走下去了。”
“我……真的不能在乎那些东西。”
拉维莉娅看见了,自己双手捧着的那张脸上,原本的平静的坚毅像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流着泪的面庞。
少女并非毫无情感和冷血无情,也不是真的适应战场显得成熟,她仅仅是在强着支撑着,强迫告诉自己不要去在乎那些东西,不要去向那些东西,为此疯狂的做事情,想要把自己累垮,仅此而已。
“那么多东西,最终都不见了……熟悉的人,熟悉的街道,不熟悉的人,有情谊的,有过节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熟悉的一切,都没能守住……一点都没有。”
尤妮塔咬了咬牙,她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和流泪,刚刚那个坚毅的少女,此刻展现出了她的真实,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而已。
“我不能去想这些,想了这些,我就没法从那里走出来了。我想活着,想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都活着……想要没有压力的活着,想要偶尔像是个正经人一样的活着……”尤妮塔说着这些,最终摇了摇头:
“但是做不到的吧,我这种人,还是不要想得到那么多才好。”
“当然可以做到。”拉维莉娅突然说道,尤妮塔愣了,但是拉维莉娅捧着她的脸说道:
“这些都是要靠我们自己的奋斗才能去得到的啊,尤妮塔卿,你没必要藏着掖着,因为我知道的,你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一只手移到了尤妮塔的头上,随后揉了揉,轻抚她的头顶:
“安心吧,休息吧,好好的休息一下吧。不要太逼着自己,就算是真正的骑士也是有脆弱的一面的,更何况尤妮塔卿很多地方做的比真正的骑士还好,你真的很棒了,不要总是对自己钻牛角尖,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要逼自己哦。”眼下的皇女,完全像是一个温柔的长辈一样,轻轻的靠近尤妮塔,小声说道:
“如果尤妮塔卿需要的夸赞的话,我这边可以一直表扬尤妮塔卿哦,你做的真的很不错,真的很棒了哦,尤妮塔卿。”
“这是什么话啊……皇女殿下,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可悲的。而且这种方式……你是谁家的老妈子长辈吗?”尤妮塔忍不住这样说道,但是却没有挣脱开皇女的拥抱,她还在流泪,止不住的流泪。
“真是不争气的表现啊……”
“没问题的,在我这里的话,尤妮塔卿可以好好的休息,用力的哭出来的,真是委屈你了。”
越是这样,尤妮塔就越发感觉自己没有了力气,她靠在皇女身上,止不住的流泪。就像是个受尽欺负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庇护自己的母亲的怀中一样。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有了一个释放的缺口。
完全无法顾及脸面,她便这样,痛哭了起来。眼泪之中含着悔恨和不甘,她的生活,她的城市,她的一切,都被战火吞噬了。
而拉维莉娅,只是平静的安抚对方,搂着这个比自己大不少的女孩,却从未有过厌恶和嘲笑之情。
在这里的,都只是无助的在大地漂泊的孩子而已。如果能够有什么人能够承受他们的苦难,那那人就该是圣人了,但是事实上,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圣人,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倾听这些苦难,给她们一个释放的机会而已。
还有给这个大女孩,一个能够休息一会儿的休憩之地而已。
阳光刺破黑暗照亮大地的时候,西里尔匆匆赶来,但是来到拉维莉娅面前的时候,却被这幅景象惊呆了:
尤妮塔,自己最得力的副官闭着眼睛,背着身子平静的躺在皇女的一侧,枕着皇女柔软的膝盖,面庞朝里躺在期间,均匀而平缓的呼吸,似乎已经深深睡去。那双面庞充满倦怠,而拉维莉娅皇女则像是看着心爱的晚辈一样,平静的坐在甲板上,表情里满是怜爱之情。用手轻轻拨弄尤妮塔灰色的长发。
这幅景象,怎么看怎么感觉怪异,明明是骑士和皇女,眼下却完全有了颠倒的感觉。
而拉维莉娅此时也看看了西里尔,她抬起头,小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西里尔轻点过来,之后小声对他说道:
“她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会儿了,别打搅她吧,她之前一直都在硬撑……现在让她好好睡一会儿……你也是,西里尔卿。”拉维莉娅眯着眼睛笑道:
“作为我的骑士,一定要好好的休息才行。不要紧的,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