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你睡了吗……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话在嘴边滚了两圈，到底还是溜了出来。凌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将散的雾里。
王小昭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还粘在梦的边角上。过了两三拍呼吸的时间，眼皮才慢吞吞地撩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找向凌依的方向。
“……你说。”
凌依的眸子在暗光里亮亮地转了一圈。她支着下巴，嘴唇动了一下，直接开口：
“你觉得我现在入坑拉拉圈有没有搞头？反正我就是想找一个女朋友来着。”
空气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王小昭那只半睁的眼彻底睁开了——不是困意消退的那种睁开，是被某种信息量巨大的发言震得清醒的那种。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像在拼凑一块碎了的拼图一样消化完这句话。
接着她先是一愣，随即把脸猛地埋回枕头。起初只是肩头细微地颤，随即那股笑意再也压不住，闷闷地从枕头里漏出来，笑得整个肩膀都耸动起来，连带着两人之间的被面也跟着起伏。
“凌一同学。”王小昭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那张圆润的娃娃脸上写满了“我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吐槽”的纠结，声音里残留着笑意的尾巴，“你的逻辑是——我是直男，我喜欢女生，我现在是女生了，所以我去拉拉圈找女朋友？”
凌依眨了一下眼，理直气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王小昭翻了个身面朝凌依，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食指点在凌依的鼻尖上——那截鼻梁小巧挺翘，被指尖一压微微凹陷了一点，凌依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脸。
“凌一，你这思路……相当于一个不吃香菜的人混进香菜爱好者的群，大喊‘我也超爱！大家快把香菜都给我！’你懂那问题在哪儿吗？你的‘爱’跟人家的‘爱’，压根不是一种东西。你那是直男看妹子的心动，人家是女生对女生的吸引。你进去不是找女朋友，是去当卧底的，迟早露馅被‘肃清’。”
王小昭的食指从凌依鼻尖滑到嘴唇前方一厘米处停住，像在封她的嘴。
“好，退一万步，你真找到了。然后呢？交往一个月，你摘戒指变回凌一，给人发消息说‘嘿宝贝，其实我是个男的，惊不惊喜’？你这不叫纯爱，这叫欺诈剧本杀。你的‘纯爱’滤镜是不是该擦擦了？”
“你的纯爱里包含欺骗吗？”——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冰针，顺着耳道轻轻扎进来，在她滚烫的思绪中心化开一小片凉意。凌依张了张嘴，所有理由都堵在喉咙口。她把王小昭的手指从自己脸前推开，翻过身仰面朝天，乌黑长发铺了满枕，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射的窗棂阴影发呆。
“……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这个身体找女朋友这条路也堵死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沮丧，更像一种困惑——那种“我以为想到了绝妙办法但被两句话推翻”的茫然。
王小昭把右手缩回被子里，塞进自己下巴底下垫着，盯着凌依的侧脸轮廓看了几秒。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给那截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镀上一层银色的薄光。
“没堵死，就是你这路痴，别老想着抄近道，结果闯进别人家的花园还问‘我家呢’……”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那种深夜里独有的坦诚温度，“你得先搞清楚，你想要的是个‘女·朋·友’这个标签，还是真有那么一个人，让你觉得‘就是ta了’。这俩差别可大了去了。”
凌依偏过头看她，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有些茫然，又有些认真。
王小昭继续：“如果是前者，那你确实可以去撩——你现在这张脸，不管男女都能撩到。但如果是后者……那跟你是男是女、对方是男是女都没关系。你需要的是先搞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再等那个对的人出现。”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圆钝的小虎牙在暗光中一闪而过。
“而且说真的凌一……你现在这个颜值出去，不用你找，人家会来找你。到时候男的女的都会有。你慌什么？”她困意浓浓地嘟囔一句，“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凌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填满了沉默的缝隙，一声两声，节奏安稳。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种焦躁的感觉像被深夜的凉风吹散了一层薄雾。
“……行吧。”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释然的松弛，“那我就先当一段时间女的，看看站在这边会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王小昭“嗯”了一声，已经又开始往睡眠里坠了，声音含糊得像隔着一层棉花：
“对……先活着……体验着……别着急……”
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散在了呼吸里，分不清是话语还是梦呓。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松松垂落，碰着凌依的小臂外侧，温热而放松。
凌依侧过头看着王小昭彻底睡着的侧脸——圆润的面颊被枕头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睫毛垂落如小扇，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她想：王小昭说得对。
不着急。
先活着。先看看。
凌依合上眼。被窝里暖融融的，左边是王小昭均匀的呼吸。月光静默地映在地板上。
意识涣散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 明天，得买内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