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依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自己还发着烫的脸颊,迈开步子跟上前面的王小昭。走了两步,她侧过头,目光斜斜地撞上走在最外侧的宋哲——那家伙右手提着购物袋左手插兜,浅色的眼睛微眯着看前方,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云淡风轻。
她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才情绪未散的余温,但语调已经稳了下来:"先吃饭吧。我脑子现在有点乱——需要消化一下。"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紧接着用一种从小斗嘴斗到大、熟得不能再熟的自然语气,把话头精准地甩了过去:"——宋哲你别装死。你以前肯定比我过分多了吧。"
宋哲侧过头来。那双浅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慌张,反而更像是一种"被你说中了又怎样"的无赖光芒。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嘴角那个标志性的单边弧度,不急不慢地勾了起来。
三人拐进了商业街转角处一家手工面馆。
门头是老式的红底白字招牌,写着"老陈手工面"。玻璃门一推开,一股混着面汤香气和蒸笼水汽的热浪就扑了出来。
店里不大,六七张桌子排得紧凑,靠墙有一排卡座。时间刚过上午十一点,正是早餐和午餐之间的空档期,店里只零星坐着两三桌客人。
凌依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最里面、最靠墙的那张卡座走了过去——坐在这里,后背是墙,面前是桌子,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被挡住了。她那根从出门起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像被松了螺丝,终于"咔哒"一声,软了下来。
她侧身坐进长椅的内侧。就在屁股接触到椅面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裙摆"呼"地往上滑了一截——膝盖以上、没被肤色过膝袜包裹着的大腿肌肤,直接贴在了冰凉的塑料椅面上。
凌依的手快过大脑。她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五指并拢,"唰"地一下把裙摆用力往下拽了回来,死死按在大腿中间。动作幅度有点大,带着一种新手学车般的生硬。
王小昭在她身边坐下,正好瞥见这一幕。她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背往后一靠,贴住了墙壁。
宋哲则在对面落座,长腿在桌子底下随意一伸。
面馆老板娘——一个围着灰蓝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散髻的中年女人——端着三杯免费的白开水走过来,随口问了句"吃什么"。凌依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进空荡荡的胃里,那种蛰伏了大半天的、微微发紧的饥饿感,瞬间变得更清晰了。
王小昭拿起手机,抬头对比着墙上那块手写的菜单板,熟门熟路地开始报菜名——宋哲照旧是红烧牛肉面加蛋,她自己要酸汤肥牛面少辣,轮到凌依时,她顿了顿,说:"给她一碗鸡汤细面,加一份卤蛋和青菜。"说完,她偏头看了凌依一眼,语气平淡地补了句理由:"你从昨晚饿到现在,胃空,别一上来就吃太重口的。"
点完餐,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哐当"声、水流声、还有隐隐的、面团被摔在案板上的闷响。
凌依双手捧着玻璃杯暖手,视线却越过杯沿,直直地落在对面的宋哲脸上——她还在等那个回答。
宋哲倒也没打算逃。
他把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卡座的椅背里,左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那双眼睛含着一种坦荡到近乎无耻的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比你过分?"他偏了一下头,一缕浅棕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滑到眉梢上方,"凌一——你那个,顶多算痴汉凝视,属于'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范畴。"
他停顿了一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像在分享一个什么有趣的小秘密:"我干的,是直接走过去,笑着问'美女,能加个微信吗'。对方要是摇头说'不加',我就接着笑,说'那行,你记一下我的,想加了随时加'。"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紧接着,他的食指抬起,在筷子筒的铁皮边缘上,"叮"地弹了一下。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宋哲眼里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自我剖析式的冷静。
"区别在这儿——"他的视线落在凌依脸上,那一贯散漫的声线里,掺进了半分近乎罕见的、近乎残酷的认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对方可能会觉得不舒服、有压力,甚至觉得我烦。"
他顿了一下,舌尖顶了顶腮帮,那个痞气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但我不在乎。你呢?你以前是压根不知道。所以——"
他用拇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语气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懒散:"你比我好改。意识到了,就算过关。我这种?"
他笑了,笑得坦荡又无耻:"没打算改。"
凌依捧着水杯,看着对面那张帅得过分、此刻却笑得毫无悔意的脸。她以前作为凌一的时候,对宋哲这套"坦荡渣"的态度是羡慕加鄙视——羡慕他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种女生之间,鄙视他从不认真。但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穿着这身裙子的她,听到同一句话,感觉完全不同了。不是道德判断,是一种更直接的、身体层面的警觉——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宋哲,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说"我不在乎对方舒不舒服",她会立刻想换座位。
这个念头的翻转让她后颈微微发凉。
话音落下,旁边就传来王小昭头也不抬的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就习以为常的调侃:"渣得明明白白,不愧是我男朋友。"
她说话时还在翻手机,但那双总是慵懒下压的眼尾抬起来,飞快地扫了宋哲一眼。那一眼的时长不到一秒,但信息量很大——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以前怎么对别人,知道他这套"不打算改"的自我定位,也知道他今天在步行街上把手放到凌依后脑勺的时候慢了的那半拍。她只是不说。
低山臭水双子星。彼此什么德行,心里门儿清。
凌依捧着水杯,看着对面那张帅得过分、此刻却笑得毫无悔意的脸。
以前作为凌一的时候,她知道宋哲是海王,知道他花心,知道他"拔吊无情"。但那些都只是标签——干巴巴的、没有温度的词。
现在呢?
站在"被看"的这一侧,再回头去听宋哲那句"我知道对方可能不舒服但我不在乎"——
凌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了。理解了为什么宋哲那些前任,走的时候都那么决绝,连头都不回一下。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温热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一小块空荡荡的胃壁。
脑子里还是有点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但隐约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比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清楚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