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依撑着桌面站起来。“....走吧,出去吧。我想吹吹风。”
宋哲没多问,起身去柜台扫了码。王小昭也站起来,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进口袋里。三个人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十一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裹着梧桐叶腐烂的微苦气息。阳光薄薄地铺在商业街的地面上——有温度,但不够暖。
凌依缩了一下脖子。米白色衬衫的薄面料挡不住风,她拨开被吹到嘴角的几缕长发,指尖碰到冰凉的耳垂时顿了一下——以前不用做这个动作。以前头发短得连风都吹不动。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宋哲在最外侧靠马路,左手插兜,右手提着她的购物袋——从她手里顺走的时候没说任何话。凌依走在中间,步幅比宋哲小了将近一半,玛丽珍鞋踩出细碎的哒哒声。王小昭在最内侧,双手插在马甲口袋里,厚底战术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凌依走了十几步。这十几步里她没说话,视线一直落在前方三四米远的砖面上——她在组织措辞。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而是那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每次到嘴边都觉得“这问题是不是太矫情了”。但面馆里那些话都说出来了,这个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她舔了一下被风吹干的嘴唇。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完全变成女孩子了——就是身心完全沉沦进去的那种。”声音被风削薄了一层,但音节清晰,没有飘。她微微侧头看向左边宋哲修长的侧影,“你们会怎么看我?老宋,你先说吧。”
宋哲的步伐没有停顿。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不是在忽视问题,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一下后颈——那是他“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但先给我一秒钟”的习惯动作。然后偏过头来,浅棕色的短发被风撩起一角,他看着凌依——不是扫一眼,是对焦,把她此刻的表情收进眼底。
“怎么看?”他开口时带着半声很短的呼气,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顶了一下,“我认识你十几年了。我认的又不是你那张脸——”他停顿了半秒,然后接上,“也不是你裤裆里有没有那根东西。”
话说得很糙,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凌依的哒哒脚步声没有停,节奏也没有乱。
“你就算变成一头猪我也认你——”宋哲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很浅,不是逗弄,是那种人在说大实话时忍不住带上的弧度,“闻味儿都闻得出来。那个蠢劲儿一模一样。”他又走了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意思传达到了,才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还是那个——怎么说呢——就是每次追女生之前都要打电话问我‘穿这个行不行’‘说这个行不行’,我说了你也不全信,最后还是按你自己想的来,然后被拒了又打电话来说‘你说得对’的那个人。那就够了。”他这句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挑出这个记忆来说,但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这确实就是他要说的。
凌依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鞋跟在地面上维持着均匀的哒哒节奏,但她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那种明明没什么煽情的话但鼻腔就是发酸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用力吸了一口冷空气压回去。不能哭。今天已经够丢人了。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王小昭在这时候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她走在内侧,双手插在马甲口袋里,一直安静地听着——然后在宋哲话音落下的那个间隙里,她侧过头看了凌依一眼。那个目光的长度和力度都刚好停在“确认”的刻度上——确认她还撑得住——然后她没说话,又把视线转回了前方的路面。
宋哲大概也感觉到了旁边的人情绪在浮动,于是很及时地把氛围往回拉了一把。他走路的姿态从刚才的认真重新塌回懒散,侧头看向凌依,眼里重新浮上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促狭:
“不过你要是变成女的之后去追男的——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把把关。”他把凌依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语气里全是故意的,嘴角那个弧度也全是故意的,“免得你那个眼光……你知道的。”
“追男的???”凌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八度,脚步猛地顿住,鞋跟在水泥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她整个人侧过身来瞪向宋哲——黑色长发因为转身的幅度甩过肩膀,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觉得我会追男的??我、我喜欢女生!我是直的!这一点不会因为换了个壳就——”
话说到一半,凌依自己卡住了。
"直的"——这个词从她嘴里落出来之后,忽然变了一个味道。她是直的。但一个女孩子说"我是直的"……指的是哪个方向?她的嘴巴张了张,舌尖上压着半句话,但那个词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正确的落点——因为"喜欢女生"和"喜欢男生"在她现在这个身体里,已经不再指向同一个方向了。
宋哲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笑——不是嘲讽,是那种"你看你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吧"的心知肚明。他甚至没接话,只是把提着购物袋的右手微微晃了一下,眼眯成一条线看着凌依短路的样子,嘴角那个该死的弧度又回来了。但他眼底有一层很薄的认真——他在看凌依怎么从这个弯里绕出来。
凌依深吸一口气——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了。再纠缠下去她只会把自己越绕越晕。她把视线从宋哲那张欠揍的脸上移开,转向右侧走着的王小昭,步伐重新迈动起来,裙摆在膝上随着行走的节奏轻微摆动。
“……行,不理他了。小昭,你呢?”凌依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气鼓鼓的余温,但真正的问题从那层薄怒底下浮了出来——认真的、带着一点脆弱的探问。“同样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彻底变了——你怎么看?”
王小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战术靴在水泥砖面上踏了三步——一、二、三。步伐没快没慢,和之前一样稳。那双通透的下压眼从前方的路面移到了凌依的侧脸上,扫过她因为风而微微凌乱的发丝、泛着浅粉的耳廓、以及下颌线上还没完全放松的微弱紧绷。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看向前方。
“宋哲刚才回答的是'我认不认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削得更薄,但每个字都清晰,“但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凌依微微一愣。
“你想问的是——变了之后的那个'我',还值不值得被喜欢。”王小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凌依,目光落在前方人行道上一棵半秃的梧桐树上,“不是'你们还认不认我',是'她还值不值得被喜欢'。对吧?”
凌依没说话。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那个微小的节奏变化就是回答。
王小昭从马甲暗袋里抽出右手,用食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那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从小就有。
“我怎么看你——看你变成的那个人她自己舒不舒服。”她的声调平得像水面,没有任何劝慰或鼓励的上扬,就是一个已经想清楚的结论,“自在就行。别扭的话——那不是变了,是还没变完。”
风从商业街尽头灌过来,路边一棵半秃的梧桐树上残留的黄叶被卷得哗哗响了一阵。凌依把飘到嘴角的头发又拨了一次,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温热的,不再是发烫的红,而是被接住之后缓缓归于常温的暖。
王小昭继续走了两步,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松了半度,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调侃:
“而且——你刚才说'我是直的'的时候那个表情,像极了我初中刚知道自己磕同人的时候。嘴上说'我才不是腐女',结果三天后收藏夹满了。”
宋哲在外侧爆发出一声真实的笑——短促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完全没有恶意的那种。他笑完之后用提着购物袋的那只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凌依的上臂——不算撞,是那种走路时自然产生的、不需要理由的接触。碰完之后他没立刻收回去,多保持了半秒才松开。
凌依的耳尖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去纠正它。
王小昭走在内侧,余光正好扫到那个接触。她没说话——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前方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