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点发生在第五轮。
凌依输了——被陆衍开的。她喊"六个四"的时候心里其实有底——骰盅里三个四，加上场面概率应该够。但陆衍拍了桌子喊"开"，翻出来全桌只有五个，差一个。
凌依盯着翻开的骰盅看了两秒，嘴巴扁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极了小时候凌一打游戏输了之后的嘟囔脸，只不过同样一个扁嘴，放在这张女孩的轮廓上，就莫名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娇气。
"差一个。"她说，语气里带着不服气但也认了的干脆。她端起荔枝调酒仰头喝了一口——比之前几次的"抿"大了不少，杯子放下来时只剩下三分之一。
陆衍在对面笑了。不是胜利者的得意，是一种带着点歉意的温和："运气好而已。你前面那轮'六个六'的时候我就不敢开你——你那个表情太镇定了。"
"我那个时候确实有三个六。"凌依接了这个话头，很自然。她没意识到，自己现在跟半小时前已经是两个人了——坐姿前倾，肩膀松着，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回应的速度也快了。她在用凌一跟哥们聊天的方式跟陆衍说话，不绕弯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你是怎么判断我在吹牛的？"她问，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手指托着下巴歪了一下头。
陆衍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倾身过来一点——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
"你喊数之前会蹭一下鼻子。确定的时候不蹭，不确定的时候蹭。"
凌依的食指僵在了鼻尖上。
她看着陆衍那张带笑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稳，没有任何"我在调情"的暗示——更像是真的只在分享一个观察结果。但事实是：他在观察她。而且观察得很细，细到注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下意识习惯。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让凌依的后颈热了一度。跟之前宋哲给她做攻略演示时那种"生理警觉"不一样——这一次没有荷尔蒙的压迫感，只是一种单纯的……被注意到了。被认真地、安静地注意到了。
她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对照：以前凌一在烧烤摊上看对面桌的女生，看的是什么？长相、身材、笑起来好不好看。他从没注意过对方的习惯动作——因为他不打算认识对方，只想评估对方。而陆衍看她，看的是"她不确定的时候会蹭鼻尖"。这两种"看"的区别，凌依今天第一次想明白了。
"……好吧。以后跟你打我得改。"凌依移开了视线，假装去看自己骰盅里的骰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陆衍笑着端杯碰了碰桌面，没追问，也没顺着往暧昧方向推——只接了一句"那我下次就不告诉你了"，话题自然地滑到了下一轮。
这个分寸——什么时候收——凌依记下来了。
宋哲坐在她右侧，自始至终没往这边转过眼。他正跟酒局的最后一个女生江予安聊着什么，手里威士忌杯晃得漫不经心——陆衍说出"蹭一下鼻子"的时候，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因为他早就知道了。凌依打游戏输了、考试发榜、跟人吵急眼之前，都会先蹭一下鼻尖——这个习惯他认识得太久，久到不觉得那需要"观察"才能发现。
王小昭靠在凌依另一边，视线越过凌依的肩，在宋哲那张毫无意外的侧脸上停了半秒，然后低下头，掩住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游戏继续。第六轮的间隙里，苏念——穿酒红丝绒裙的那个——给在场的人倒了一轮酒，路过凌依时低头问她："要不要换一杯？这个度数高一点，但很好喝。"
凌依看了一眼宋哲——他正跟江予安聊着，但耳朵是分了一半过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这杯还没喝完。"
苏念笑了一下，没有勉强。转身的时候她小声跟旁边另一个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看了凌依一眼，然后对视着笑了。凌依不确定她们在笑什么——是在说她好看？还是在说她"乖"？还是两者都有？
王小昭在她左侧往后靠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很轻的话：
"你现在的状态很好。别想太多，就这样。"
凌依偏头看了王小昭一眼——圆脸萝莉那双下压眼里满是从容的笑意，像一只趴在高处看热闹的猫，尾巴悠悠晃着。她没有回话，只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对上了陆衍刚好看过来的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眼。
她撑了两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刻意的社交微笑，是"我知道你在看我、而我不讨厌这个"的无声回应。她低头去摇下一轮，五颗骰子在金属杯里哗啦啦响了一阵。
陆衍在对面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杯子挡住了他的嘴，但没挡住他眼角那道加深的笑纹。
第六轮结束后有一个自然的间隙——苏念在给大家倒新一轮酒，扎脏辫的男生拉着江予安去点歌，卡座上的人散成了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凌依手指转着空了大半的酒杯，抬起头——陆衍正坦然地看着这边，不像偷看，倒像一直在等什么。
凌依托着下巴歪了一下头，想了想才开口——声音压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点玩味的上扬：
"你大一学什么专业？我猜——文科？"
陆衍愣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得体的社交笑容，而是被逗到了、有点无奈又有点惊喜的那种。鼻翼两侧浅浅的笑纹挤出来，让那张斯文的脸突然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为什么猜文科？"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朝她这边倾近了两寸。
"感觉。"凌依答得很干脆，食指蹭了蹭鼻——然后猛地顿住了。她想起刚才陆衍说"不确定的时候你会蹭鼻子"，而她刚才那一蹭分明是因为"感觉"这个理由太模糊，自己也说不清楚。
陆衍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追着那根僵在半空的手指，弯着眼睛笑出了声——声音不大，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那个笑是发自真心的。
"看来你确实是猜的。"他说，声音里带着轻微的调侃，但温度很暖，"计算机。大数据方向。"
"啊。"凌依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眉头皱了一下——是那种"猜错了但不服气"的表情，带着点孩子气的不甘心，"你看起来不像会写代码的。"
"因为？"
"手太干净了。"
这句话出口，凌依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很直觉地看了看陆衍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确实不像整天对着电脑敲键盘的样子。但陆衍的反应比他的话慢了一拍：无名指微微蜷了一下，耳尖在暗光里透出一点红。
"……那我就当这是夸奖了。"陆衍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嘴角也跟着柔下来。然后他很快把节奏接住，反问回来："那你呢？建筑系——你看起来倒是很像。"
"像？哪里像？"凌依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身体又前倾了一些——左肩的缎面吊带顺着动作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细白的肩头线条。她没注意到，但陆衍的视线在那截肩上停了不到一秒，克制地移回她的眼睛。
"骨架细，手指修长，审美好。"陆衍一本正经地列举，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观察力很强——刚才骰子游戏你一直在算概率吧？全场只有你和我在算。"
凌依愣了一下。
"全场只有你和我在算"——这句话的潜台词她忽然读懂了：我注意到的不是你的长相、穿着，而是你在做什么。看她的行为模式，看她的思维方式，看她这个"人"。这种感觉，跟被看脸完全不一样。
凌依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杯壁上凝出的一层薄薄水雾。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这一次跟之前的"生理警觉"不一样，也不是荷尔蒙的热。是一种更轻、更清澈的东西。像清晨开窗时吹进来的第一阵风，凉，但舒服。
"……嗯。我在算。"她抬起头，对上陆衍温和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了一分，"不过你比我算得准。你赢了那轮，全桌的数字你都记住了吧。"
陆衍被戳中了——他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职业病。数据专业的毛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凌依右侧的暗影里，宋哲把视线从他们这边收了回来，落到自己空杯的杯沿上——拇指在上面停了半拍，才恢复漫不经心。整个过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王小昭隔着凌依的肩头正好看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把那一拍收进了眼底。
凌依低头喝掉杯里最后一口荔枝调酒。杯子空了，只剩底部一小块融化的冰，碰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她把空杯放下，舌尖舔掉唇上残留的甜味——这个动作在她意识里只是"杯子空了"的自然反应。
陆衍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